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十章藕榭

      惜春的屋子,在藕香榭的东边,紧挨着水。

      那一带廊子曲曲折折的,架在水面上,走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像是脚下的木板在说着什么陈年的秘密。榭前是一片荷花。夏天的时候,荷叶田田的,铺满了半个水面,荷花从叶子缝里钻出来,粉的、白的,亭亭地立着,风来的时候便微微地点头,像是有什么心事说不出口。到了秋天,花谢了,叶子也枯了,只剩了一池墨绿的水,映着天上灰沉沉的云。冬天更萧索些,水面上结了薄薄的冰,残荷的枯梗从冰里戳出来,歪歪斜斜的,像是一地折断的笔杆子。

      惜春喜欢在廊子上坐着,靠着栏杆,望着那一池水。她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入画来叫她吃饭,她便站起来,默默地走回去。入画问她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其实她在看。看那水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起了又散了,散了又起了。看那水底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从小便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热闹,不爱往人堆里去。姐妹们在一处玩,她也在,却总是远远地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摆弄着。有时候是一枚棋子,有时候是一块石头,有时候什么也不是,只是自己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上,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贾母说她是个“小尼姑”,说她太冷情了些。她听了也不辩,只是微微地低了头,像是默认了。

      可她不是冷情。她是怕。

      怕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这府里的人太多了,嘴太多了,心太多了。笑底下藏着算计,热闹底下藏着荒凉。她从小就看得见这些。她看见凤姐对着贾母笑,转过身去便换了另一张脸。她看见王夫人念着佛,手里却撵走了晴雯、司棋、芳官,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看见那些婆子媳妇们在廊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看见宁国府的那些事——那些她从小耳濡目染、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事。她的父亲贾敬,住在城外玄真观里,终日烧丹炼汞,不问世事。她的哥哥贾珍,承袭了爵位,却没有承袭半分德行,把宁国府翻了个个儿,闹得只有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她生在那样的地方,从小便见惯了那些荒唐的、肮脏的、不堪入目的事,见惯了那些在脂粉底下溃烂的伤口。她怕。她怕这府里的污浊有一天会沾到自己身上来。她怕那些表面上的锦绣繁华,底下藏着的是她不敢想的深渊。她更怕的是——她也是这府里的人,她的血脉里,流着的也是宁国府的血。她把自己缩得小小的,缩在藕香榭的角落里,缩在自己那一方安静的天地里,不沾不惹,不闻不问。她以为这样便能干净了。

      她喜欢画画。不是黛玉那种才华横溢的喜欢,也不是宝钗那种游刃有余的喜欢。她的喜欢是安静的、执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关在画纸外面,只在纸上留下她想留的东西。她的画笔是贾母赏的,笔杆是湘妃竹的,斑痕点点。她的颜料不多,却都是好的——赭石是托人从苏州带来的,石青是荣国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据说是元妃省亲时画大观园图景剩下的。她画得最多的是山水。山是远的,水是冷的,没有人。入画问过她:“姑娘画里怎么从来没有人?”她头也不抬,说:“人有什么好画的。”

      她画过大观园。那是元妃省亲之后,贾母命她画的。她画得很慢,一天画一点,一天画一点,画了好几个月才画完。画上的大观园,亭台楼阁,花木池沼,应有尽有。可你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画上有一种奇怪的冷清——那些亭子空空的,那些廊子空空的,那些花园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怡红院的海棠开着,可是没有人赏。潇湘馆的竹子在风里摇着,可是没有人听。蘅芜苑的藤萝密密的,可是没有人从下面走过。那画上的大观园,像是一座空城,一座美得让人心慌的空城。

      惜春把画挂在自己屋里,每日看着。入画问她可要添上人物——添上宝玉和黛玉在花下读书,添上宝钗在廊下做针线,添上湘云醉卧在芍药花间。惜春摇了摇头,说:“不用添。画里的,迟早都要没有的。先画上,再抹掉,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画。”

      入画不懂。她觉得自家姑娘说的话,总是奇奇怪怪的,让人听不明白。可她知道,姑娘是个好人。姑娘待她是好的,从不打骂,从不苛责,有时候还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留给她。姑娘只是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有几个是真心待人的?姑娘不凑那热闹,倒也是好的。

      怡红院夜宴那一夜,众人都抽了花签。惜春也抽了一根。签上画的是一枝曼陀罗花,题着“性中自有大光明”,诗句是:“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众人看了,都不解其意。黛玉说这签冷了些,探春说这签深了些,李纨便打圆场,说各人的命数不同,签上的话不过是玩笑,当不得真。

      惜春把签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然后轻轻地搁在桌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懂得那签的意思。曼陀罗花,是佛前的花。佛经上说,佛陀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花。那花是洁白的,是清香的,是不染尘埃的。性中自有大光明——每个人的本性里,都有一片光明,只是被尘埃蒙蔽了,看不见罢了。莫道此生沉黑海——不要说这一生沉沦在黑暗的苦海里。她觉得自己便是在黑海里沉着的。她生在这宁国府的污泥里,从小便看着那些她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把她的眼睛弄脏了,把她的心也弄脏了。可她心里,还有一片光明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根花签上说的,也许便是她的出路。

      从那以后,她开始读佛经。

      起初只是翻翻,打发时间。藕香榭的冬日太长了,窗外的荷花枯了,水面上结着薄冰,廊子上的木板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便是一声脆响。她坐在暖阁里,对着炭火,把一本《金刚经》摊在膝上,一字一字地往下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她看着这一句,心里便是一动。她觉得这话说得对。这大观园里的锦绣繁华,不都是虚妄的么?那红的红、绿的绿,那些花团锦簇、笑语喧哗,都是相。相底下是什么?是空。

      她又读《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她把这句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五蕴——色、受、想、行、识,都是空的。那她呢?她也是空的么?她这十几年来在这府里所看见的、所听见的、所怕的、所躲的,也都是空的么?如果是空的,她为什么要怕?如果不是空的,那她又该往哪里去?

      她没有答案。她只是继续往下读。

      后来,便出了那件事。

      抄检大观园。那夜,凤姐带着一干人,明火执仗地闯进了各处院子。怡红院抄了,潇湘馆抄了,秋爽斋被探春一顿怒骂挡了回去。到了藕香榭,惜春没有挡。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看着那些人在她的屋子里翻箱倒柜。入画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她们在入画的箱子里搜出了一包银子,一双男人的鞋袜。入画跪在地上,哭着说,那是她哥哥的东西,她哥哥在宁国府当差,托她收着的。凤姐问了问,确是如此,便没有深究。可王夫人知道了,便命人将入画带了出去,撵回了宁国府。

      惜春没有替入画求情。一个字也没有说。

      入画被带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泪,有不舍,有不甘,还有一丝丝的怨。惜春看了那眼神,心里便是一刺。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串佛珠又捻了几颗。那是她从栊翠庵妙玉那里请来的,是檀香木的,捻得久了,便泛出一层幽幽的光。

      她知道入画是冤枉的。可她不能说。她若说了,便是和凤姐作对,便是和王夫人作对,便是和这府里的规矩作对。她从来不是一个敢作对的人。或者说,她从来觉得不值得去作对。入画走了,她心里也是难受的。那丫头跟了她许多年,从小便伺候她,知道她的脾气,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夜里怕黑,总在灯下守着,等她睡着了才去歇息。可她还是没有开口。

      她想,也许这便是她与这尘世之间最后一根线了。这根线,今夜断了。断了也好,断了便干净了。断了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牵着她、拖着她、把她拽回这浊世里来了。入画走后的那天夜里,藕香榭格外地静。静得连窗外水面上冰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挣扎,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弃了挣扎。

      惜春坐在灯下,把那本《金刚经》从头又读了一遍。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时候,她忽然便哭了。那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经书上,把那些墨字都洇湿了,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了。

      她想,她终于懂了。梦、幻、泡、影、露、电——都是短暂的,都是留不住的。这大观园是梦,这宁国府是梦,她这十几年的日子也是梦。入画走了是梦,姐妹们散了也是梦。连她自己,也不过是这梦里一个会流泪的影子罢了。既然是梦,那还怕什么?既然是梦,那还不走么?

      那一夜之后,惜春便下了决心。她要出家。不是在栊翠庵里带发修行那种,是真正的出家。剃去这三千烦恼丝,穿上缁衣,山门一闭,便再也不问这世间的冷暖。

      贾母听了,只当她说孩子话,没有当真。王夫人听了,皱了皱眉,也没有当真。只有探春——那时她还未远嫁——拉着她的手,看了她很久很久。探春没有说话,惜春也没有说话。她们两个人,一个是这府里最有志气的人,一个是这府里最没有烟火气的人,在那一刻,忽然便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探春知道,惜春不是任性。她是看穿了。看穿了这府里的繁华底下是什么,看穿了这世道的体面底下是什么,看穿了人与人的笑脸底下是什么。看穿了,便不想再演了。

      后来,贾家果然败了。树倒猢狲散,食尽鸟投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荣耀,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排场,都像沙上的城堡,一夜之间便被潮水冲得干干净净。宝玉出了家,披着那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宝钗守着空房,李纨守着孤灯,探春早已远在海疆,湘云在寒塘边对着鹤影。黛玉死了。大观园里,再也没有海棠诗社了。

      惜春倒是最从容的一个。她早已准备好了。落发那日,她没有请任何人观礼。她只是一个人跪在佛前,对着那尊金装的佛像,把头发打散了,拿起剪刀,一缕一缕地铰下来。那头发是黑的,软的,落在她的膝上,落在蒲团上,像是一地碎了的墨。

      铰完了,她抬起头来。镜子里映出一个光头的小尼姑。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眉眼淡淡的。可那脸上的神情,却与从前不同了。不是从前那种缩着的、躲着的、怕着什么的神情。是一种松下来的、放下来的、什么都不想了的神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便笑了一笑。那是她这一生里,最真心的一个笑。

      她在佛前跪了一夜。蒲团是旧的,里面填的稻草已经发硬了,硌得膝盖有些疼。可她不动。她只是静静地跪着,听着殿外的风声,听着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便想起了那年冬天,藕香榭的廊子下,她看着那些残荷的枯梗,从冰里戳出来,歪歪斜斜的。她那时候觉得,那枯梗像是一地折断的笔杆子。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笔杆子,不是自己断的。是这冬天的冰雪把它们折断的。可折断了又怎样?来年夏天,水里还会长出新的荷叶来。只是那新叶,已不是旧叶了。

      她低下头,对着佛像,一字一字地念道:“愿我来世,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亮了。那亮光从东边开始,先是鱼肚白,然后便是一层淡淡的金,慢慢地洇开来,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澄澄的明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佛殿,照在佛像的脸上,照在蒲团上那个小尼姑的光头上。那光头被晨光照着,忽然便像是一盏灯,在这沉寂的殿宇里,静静地亮了起来。

      后来,大观园荒废了。藕香榭的廊子塌了,荷花池里的水干涸了,那些残荷的枯梗被荒草淹没了。只有那几本佛经还在——没有人知道是谁把它们留在了那里,搁在暖阁的窗台上,用一块石头压着。窗棂已经朽了,风雨灌进来,把经书吹得簌簌地翻着页。那是《金刚经》,是《心经》,是一部手抄的《妙法莲华经》。纸页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字迹被雨水洇开了,模糊了,可那墨痕还隐约可辨,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是一个人所过的那些年,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还在那里。

      佛经的旁边,还搁着一卷画。画的是大观园。那画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些地方被老鼠咬了洞,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出了霉斑。可那画上的亭台楼阁,还在那里。画上没有人。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只是从前没有人的时候,那画是空的。现在没有人的时候,那画却是满的——满的是荒凉,是寂寥,是风吹过空荡荡的廊子时发出的回声。

      有一个传说,在金陵城外的一间破旧尼庵里,有一个老尼姑,法号叫作“藕心”。她终日不说话,只是念经、劈柴、种菜。她种的菜是素的,她吃的饭是淡的,她穿的衣是灰的。只有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卷旧画。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把画展开,对着那满纸的亭台楼阁,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她不哭,也不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有人问她:师父,你看的是什么?

      她说:看一个空。

      那人不懂。她便笑了,说:空了,便是有了。

      那人更不懂了。她便不再说话,把画卷起来,放回枕头底下,又拿起了木鱼。笃。笃。笃。

      窗外的海棠,这一季的花,终究是落尽了。我抬起头,案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只剩了一缕细细的、白白的烟,袅袅地上升,在空气里绕了一绕,便散了。窗纸上透进来些微光,天快要亮了,东边天际已经泛出了些鱼肚白,淡淡的,冷冷的。院子里那些海棠的枯枝,在晨光里显得更瘦了,光秃秃的,却有一种卸下了什么的轻松。

      我低下头,看着摊在面前的《红楼梦》。书页正停在第七回,惜春出场的那一段。曹雪芹写她,只有一句话——“身量未足,形容尚小。”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后来,她长大了。再后来,她出家了。曹雪芹没有写完她的结局。可我知道,她的结局,早已写在那根花签上了——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我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把院子里的青石阶照得明晃晃的。那些落了一夜的海棠花瓣,在晨光里失了夜的寒色,倒显出一种暖暖的、柔柔的嫣红来。我忽然便想起惜春画的那幅大观园图。画上没有一个人。可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花木池沼,那些被风吹皱的池水,那些在风里摇曳的竹影,分明都在说着人的故事。

      我想写些什么,为那些被我写过和还没写的女子们。笔悬在纸上,停了许久,却又搁下了。我忽然便想起惜春说的那一句——人有什么好画的。也许她是看穿了,看穿了这世间的一切,来也空,去也空,聚也空,散也空。可我又想起她画的大观园。她说不画人,可她还是画了那些亭台楼阁,画了那些花木池沼,画了那些风、那些水、那些摇摇曳曳的竹影。她不画人,也许不是不爱人。是太爱了,爱得不敢画上去,怕画上去了,便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画。

      我把笔搁下了。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海棠枝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几片还贴在枝上的残瓣,在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