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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十一章埋香

      凤姐病了。

      病来得并不突然,却来得很不是时候。荣国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迎来送往、节庆祭祀,样样都指着她一个人调度。她倒下了,那些平日里被她压得服服帖帖的管家娘子们便像是没了猫的老鼠,先是探头探脑地观望了几天,待到确知她起不来床了,便一个一个地活泛起来。廊下的私语声多了,账房里的银子对不上数了,连大厨房里分派的菜例都开始缺斤少两。

      平儿每日里熬药、端汤、侍奉饮食,还要抽出空来去各处查看,防着下头的人趁乱生出事来。凤姐躺在炕上,面色蜡黄,两颊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着,原先那副粉光脂艳的模样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她的嘴唇是干裂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那纹路不是岁月刻的——她还不到三十岁——是操心操的,是算计算的,是那些年一个人撑着这摇摇欲坠的架子、在人前笑得花团锦簇、在人后咬着牙咽下去的苦楚,一条一条地刻上去的。

      这一日,平儿端了药进来,见凤姐正靠着枕头,手里拿着一张纸,出神地看着。平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旧帖,纸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残破,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清楚楚,是一笔一划的楷书,工工整整的。那是凤姐自己写的——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不会作诗,众人却偏要她起一句。她推辞不过,便站在雪地里,对着那一山一山的白雪,想了半日,忽然便冒出了一句,说与众人听。众人听了都笑,说这一句虽粗,却是本色,倒比那些文绉绉的句子更有气魄。李纨便提笔替她录了下来,写在花笺上,递给她留着。

      凤姐看着那张旧帖,嘴角微微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那帖上写的是五个字——一夜北风紧。

      “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平儿把药碗搁在炕桌上,伸手去接那张纸,“都多少年了,还留着呢。”

      凤姐没有松手。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在了枕头底下。她说:“平儿,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这句话?”

      平儿一怔,说:“奶奶说什么呢。一句诗罢了,什么是不是的。”

      凤姐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看着窗棂上糊的茜纱。那茜纱是旧的,当年怡红院糊窗子剩下的,她觉得颜色好,便要来糊了自己屋里的几扇窗。如今那颜色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几抹残红,被日光一照,像是没有洗净的血痕。

      一夜北风紧。那北风,她吹了一辈子。

      她嫁给贾琏的时候,才不过十几岁。王家的女儿,金陵王家的嫡女,嫁到贾家来做长孙媳妇,多么风光体面。可那风光底下是什么?是婆婆邢夫人的阴阳怪气,是丈夫贾琏的花心浪荡,是姑母王夫人面上慈善、心里冰冷,是宁国府那边说不出口的污糟事,是这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几百双盯着她看的眼睛。她一个人,要打理这府里所有的家务,要应付宫里宫外的人情往来,要在老太太跟前承欢逗趣,要在妯娌姐妹之间周旋调停。她用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熬了多少个不眠的夜,才把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堪堪撑住。

      可她知道,她撑不住了的。她早就知道。进的少,出的多,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她放印子钱,她包揽词讼,她弄权铁槛寺,她把那些黑钱一点一点地收拢来,塞进这无底洞里,苦苦地填着、撑着。那些事,每一件都是丧了良心的事。她不是没有良心。她是有良心的,可她的良心被这府里几百口人的生计压住了,被那日□□上门的亏空压住了,被“王熙凤”这三个字的体面压住了。她不能倒。她倒了,这架子便散了。可她还是倒了。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那是秋末冬初的风,不很大,却有一种透骨的凉,像是一枚极细极细的针,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去,一直钻到骨髓里去。凤姐听着那风声,心里忽然便想起一句旧诗来。那诗是什么,她记不全了,只记得下半句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是谁写的?是黛玉么?是宝钗么?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有一年在老太太屋里,听宝玉念过一回,当时只觉得那句子冷冷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好看,摸上去却扎手。此刻想起来,那冷意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这一辈子,争过,夺过,笑过,哭过,威风过,也狼狈过。到头来,还不都是一场白茫茫的大雪,盖住了,便什么也没有了。

      平儿端了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凤姐喝了小半碗,便摇头不要了。她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又睁开,说:“平儿,你把那箱子底下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平儿放下药碗,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旧樟木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不多,最底下是一叠旧衣裳——有她做新媳妇时穿的大红嫁衣,有贾母赏的缂丝对襟褂子,有那年元宵元妃省亲时她穿的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衣裳上面压着些零碎的物什:几根银簪子,一对褪了色的金镯子,一颗不知什么时候从珠冠上掉下来的东珠,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

      平儿把锦盒拿出来,递给凤姐。凤姐接了,打开来。盒子里不是珠宝,也不是首饰,是几片干枯的花瓣。那是海棠的花瓣。那年海棠诗社,众人都在写诗,她不会写,便站在一旁看热闹。黛玉写了“偷来梨蕊三分白”,宝钗写了“淡极始知花更艳”,湘云写了“自是霜娥偏爱冷”。她听着那些句子,心里也是欢喜的。她虽然不会作诗,却懂得那是美的。美的东西,她也想留住些。她便在散席的时候,从桌上捡了几片落下的海棠花瓣,托平儿收着,说回去夹在书里,也算是沾一沾这诗社的文气。后来便忘了。一忘便是许多年。如今那花瓣早已干透了,脆得一碰就要碎,只有那颜色还在——不是原来的嫣红了,是一种旧旧的、沉沉的褐,像是陈年的血痕。

      凤姐看着那几片干花瓣,忽然便笑了。那笑里没有往日的凌厉,没有从前的泼辣,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倦。她说:“那年我还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我站在那些姑娘们中间,看着她们写诗,心里想,我不会写诗有什么要紧?我能做的事,比写诗多得多。我能管这府里几百口人,我能让外头的爷们见了我都低头,我能把老太太哄得一天不见我就念叨。我能……”

      她没有说下去。她把锦盒阖上了,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比方才更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院里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着,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凤姐侧耳听着那风声,脸上的笑容慢慢地褪了。她忽然想起刘姥姥第二次来的时候,给她的女儿取名字。刘姥姥问她女儿的生辰,她说是七月初七。刘姥姥便说,这个日子巧,便叫作“巧哥儿”罢,日后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都从这个“巧”字上来。她那时候听着觉得好笑,一个乡下老婆子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来。可她还是用了。什么法子呢?她是做母亲的人。她在外头再厉害、再泼辣、再杀伐决断,回到家里看见巧姐那张小小的脸,心里便软成了一汪水。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是可以信得过的。她不信任丈夫,贾琏靠不住;她不信任姑母,王夫人心里只有宝玉和贾家的体面;她不信任那些笑脸迎着她的管家娘子们,背地里不知怎么咒她。可她信这个孩子。这世上若还有什么值得她熬下去,便是这个孩子。可如今她倒下了,巧姐怎么办?

      她把锦盒搁在枕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认了命的、却又放心不下的沉重。她说:“平儿,巧姐呢?”

      “在奶妈那里,刚睡了。”平儿说。

      凤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念了一句什么。平儿凑近了听,隐隐约约的,是两句诗。那诗不是她自己写的——她不会写诗。那是许多年前,她无意间在宝玉的书房里翻到的,不知是谁写在扇面上的,她觉得好听,便记下了。此刻,这两句诗忽然便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像是沉在水底许久的石头,被风浪翻了出来。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平儿听了,心里便是一揪。她说:“奶奶,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这病,养些日子便好了。”

      凤姐睁开眼睛,看着平儿,笑了笑。那笑是温的,是这些年平儿很少在她脸上见到过的那种温。她说:“平儿,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苦了你了。我这脾气,上来了便什么都不管,委屈了你许多回。”

      平儿的眼泪便下来了。她握住凤姐的手,说:“奶奶别说了。我从不觉得委屈。跟着奶奶,是我愿意的。”

      凤姐没有说话。她把平儿的手握了一会儿,便松开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梧桐枝丫,看着那铅灰色的天空,心里的那阵北风,忽然便停了。不是风停了,是她不在乎了。吹了一辈子的北风,紧也紧过了,松也松过了。再紧一些,又怎样呢。

      那年冬天,贾家被抄了。

      锦衣卫闯进来的时候,满府的人都慌了。哭的哭,躲的躲,有些胆子小的丫头一头往墙上撞,被人拉住了,便瘫在地上发抖。凤姐却出奇地平静。她躺在炕上,已经起不来身了,听见外头的喧哗声、哭喊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忽然便笑了。她说:“来了。到底还是来了。”那些她苦心经营了多年的体面,那些她用尽了心力撑持的门楣,在这一夜之间,崩塌得干干净净。她那些年放出去的债、包揽的讼、弄权的把柄,一件一件都被翻了出来。没有人替她说话。老太太已经死了,贾琏是个没用的,王夫人只顾着保住宝玉、保住自己的体面,哪里还顾得上她这个侄女。她像是一面挡风的墙,风来了,第一个倒的便是她。

      后来,一切都空了。宁国府被抄了个底朝天,荣国府也未能幸免。那些曾经堆满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的屋子,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四壁。那些曾经在她跟前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人,如今见了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的身体也在这变故中彻底垮了。她躺在贾家后街一间破旧的小屋里,那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潮湿阴暗,墙角长着青苔。她身边只有平儿和巧姐。平儿每日里做些针线活去卖,换些米粮。巧姐已经会走路了,有时在床边玩耍,有时趴在炕沿上,用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叫她“娘”。凤姐听着那一声“娘”,心里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不是疼,是比疼更软的一种东西。

      有一日,她觉得好些了,便让平儿扶她坐起来。窗外下着雪,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得很慢,像是在空中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落到这肮脏的地面上来。凤姐看着那雪,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是她刚进贾府不久的时候,老太太带阖府女眷去清虚观打醮。她穿着那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站在雪地里,满府的人都看她,她的笑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很远。老太太笑骂她“泼皮破落户”,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那时候她真年轻。那时候她以为这风光可以一辈子这样下去。

      “平儿,”凤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落在窗台上的雪,“你还记得那年芦雪庵么?”

      平儿说:“记得。”

      “我起的那一句诗,你还记得么?”

      平儿点了点头,念道:“一夜北风紧。”

      凤姐便笑了。那笑是淡的,轻的,像是这窗外的雪。她说:“那时候我只是随口一说,不知怎么便说了这一句。现在想想,我这一辈子,便是在这北风里过的。那北风,我吹了一生。如今风停了,我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顿了一顿,又说:“那年她们都在写诗。黛玉写得好,宝钗也写得好。我不会写,便只站在旁边看。其实我心里也是想写的。我虽不通文墨,可我看着那些花,那些雪,那些月亮,心里也是有话的。只是我说不出来。我不像她们——她们能把那些话写成诗,写成词,写成一字一泪的句子。我只能把这些话咽下去,咽了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一片一片,把院子里的那些枯枝败叶都盖住了。那雪是白的,白得干干净净,像是要把这世间一切的脏都藏起来。凤姐看着那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忽然便空了。空得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连那些她藏了许多年的怕——怕败落、怕失势、怕巧姐受苦——全都空了。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大观园里起诗社,她虽不会写诗,却最爱凑热闹。有一回在藕香榭,众人联句,她也硬要参加。联到一半,她接不下去了,便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不来了,你们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我弄不来”。众人都笑,探春拍着桌子说“凤丫头耍赖”。那是多么好的日子。那时候大观园里还有海棠,还有荷花,还有那些姐妹们。那时候一切都还在。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来。她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和雪中那个渐行渐远的大观园的影子,心里把那句诗又念了一遍。一夜北风紧。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后来,一切都落定了。雪停了,风也停了。院子里的积雪厚厚的,把所有的痕迹都埋住了。好的,坏的,风光的,狼狈的,都埋住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平儿带着巧姐,站在那间破旧的小屋门前,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雪,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雪地上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巧姐仰起脸来,问:“娘怎么了?”

      平儿蹲下来,把巧姐的衣领拢了拢,说:“你娘累了,睡着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搂着那个孩子,站在那漫天漫地的白里,像是一株被雪压弯了的芦苇,弯着,却不折。

      后来,凤姐的棺材被运回了金陵。那是她娘家的地方,她做姑娘时住过的。运棺的人说,是刘姥姥变卖了田产,凑了银子,替她收的殓。刘姥姥来了,抱着巧姐,老泪纵横。她说:“奶奶,你放心去。这孩子,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着她。”

      没有人知道凤姐听没听见。也许她听见了。也许她没有听见。也许她在那一场没有尽头的北风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安静的所在,可以不用再撑着,可以不用再笑着,可以安安心心地阖上眼睛,什么都不用管了。只是偶尔,在冬日最冷的那些夜里,有人路过金陵城外的一座小坟——那坟前没有石碑,只有一棵不知谁种的梧桐,早已枯死了,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会隐约听见风声里夹着一句若有若无的句子,翻来覆去的,像是念了很多很多遍。

      “一夜北风紧……一夜北风紧……”

      那座坟在金陵城外的紫金山脚下。坟很不起眼,只是山脚斜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夹在几座不知名的大坟之间。坟前没有碑,没有石兽,也没有香炉。只有一棵梧桐。那梧桐是什么时候种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刘姥姥种的。也许是平儿种的。也许只是风吹来的一粒种子,恰巧落在这片土上,便生了根、发了芽。梧桐长得很慢,到了每年冬天,便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那枝丫上,偶尔会落一只乌鸦。乌鸦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像是这世间最简单也最残忍的真相。

      后来刘姥姥也死了。巧姐长大了,嫁了人,做了母亲,又做了祖母。她有时候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到紫金山脚下来,在那座无碑的坟前烧几陌纸钱。纸钱的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得很远很远。巧姐跪在坟前,叫一声“娘”,叫一声“姥姥”,然后便不说话了。她不哭,也不笑,只是跪着,看着那些纸灰飞到天上去,心里想着许多年前那个午后——她坐在炕沿上,凤姐靠在枕头上,拉着她的小手,教她念那两句诗。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她那时候不懂,只当是娘随便教的什么歌谣。如今她懂了。可懂了,却已经晚了。荣国府的旧址后来被一个商人买去了,拆了旧墙,重新盖了宅院。新宅院很气派,朱门金钉,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住的人,已经没有一个姓贾了。那些曾经在廊下走过的身影,那些在花前念出的诗句,那些在月下流过的眼泪,都像是一阵北风,吹过去了,便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大观园的故事还在被人说着——说书人把它编成了话本,在茶馆里一说便是大半个时辰。听的人抹着眼泪,骂那些负心的人,叹那些薄命的女子。说到最伤心处,满座寂然,只有堂倌添茶的水声和街上传来的马铃声,一荡一荡的,像是这故事的余韵。

      有一回,一个说书先生说到凤姐的这一段。他说:“那王熙凤,她这一辈子最轰烈的,不是她管家、弄权、放账,不是她把那些男人踩在脚底下,而是她有一回,在老太太的宴席上,笑了一声。那笑声太响了,把窗外的雪都震落了。雪簌簌地落着,她忽然便笑不出来了。她看着那些落雪,心里想起一句诗来。她不会写诗,可她心里是有的。”

      有人问:什么诗?

      说书先生便念道:“一夜北风紧。”

      满座又是一阵寂然。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那雪是一朵一朵的,很大,很轻,落在茶馆的瓦檐上,落在街上行人的肩头,落在那些没人知道的角落里。那雪花像是一个一个无声的句子,说了,便化了。一夜北风紧——那风,吹了三百多年,还在吹着。

      我把书阖上了。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院子里那些海棠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又绽出了几粒小小的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在试探这世间还有没有寒意。我望着那新芽,心里便想起凤姐临终前念的那两句诗来。“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那诗究竟是谁写的,曹雪芹没有说。也许是凤姐自己——她一生不曾写诗,可她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把心里藏了一辈子的话,化成了这十个字。这便是她的《葬花吟》。黛玉葬花,葬的是桃花,是落红,是对春光的挽留。凤姐葬的,是她自己的心。那心碎了一辈子,临了临了,倒生出一种空灵来。

      我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桌上的墨已经有些干了,笔锋涩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笔尖上,不肯畅快地流出来。我蘸了又蘸,终于落下了今晚的第一行字。写的是凤姐,也是那些和她一样,把一生的诗都咽了下去、埋进土里的人们。写完了,便搁下笔,把纸折好,压在那一摞手稿的最底下。手稿已经积了厚厚的一沓了,有些页边卷了,有些被烛泪溅过,留下一个个半透明的疤。我不知道这些稿子将来会落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谁会在某一日翻开它们,读着读着便也落下泪来。可那又怎样呢。写,便是活过了。这些句子,便是我替那些人——那些会写诗的,不会写诗的,在风里念了一辈子句子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的人——活过的痕迹。

      窗外的风忽然又起了一阵,把院子里那几片残存的海棠花瓣都卷了起来。花瓣在晨光里飞着,飞过了青石阶,飞过了枯枝头,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我忽然便想起了凤姐的那句诗——如果那也能算作诗的话。“一夜北风紧。”那是大观园里最粗的一句,也是大观园里最冷的一句。粗,是因为她不会写。冷,是因为她活得太真了。我推开窗,那几粒海棠新芽在枝头微微地颤着,像是在对我点头。远处,天光越来越亮了,那些落了一夜的花瓣铺在青石阶上,嫣红的、深红的、浅红的,还有几片是白的——那是被风吹了一夜褪尽了颜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剩了。就像凤姐说的那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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