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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十二章补裘

      晴雯病了那一夜,怡红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起因是一把扇子。日间宝玉从薛姨妈那边吃酒回来,微醺着,宽了外衣,叫晴雯替他打扇。晴雯正心里不自在——为着前一日袭人挨了窝心脚的事,满院子的丫头都在背地里嘀嘀咕咕,她听了烦——便失手把扇子跌在地上,扇骨跌折了一股。宝玉叹口气,说:“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只这一句,晴雯便炸了。

      她是块火石。平日里看着冷冷的,硬硬的,不打眼,可只要碰着了她的痛处,那火星子便溅出来,烫人得很。她冷笑一声,说:“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便给人脸子瞧。前日连袭人都打了,今日又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这扇子原是爷的,跌折了,横竖是我赔。只是有一句话——从前那些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爷说过一句。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

      宝玉听了,气得浑身乱战,指着她说:“你也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这话太重了。重的不是字面,是字底下的意思——怡红院里的人都知道,“散”这个字,是宝玉心头最大的一根刺。他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挨老爷的打,独独怕这个“散”字。他常说,只愿同姐姐妹妹们一处,化灰化烟,永不分离。今日他亲口对晴雯说出这个字来,可见是真气了。

      晴雯听了,心里便是一凉。可她嘴上是从不饶人的。她咬着嘴唇,把扇子往地上一掼,转身便走。

      后来是怎么收场的呢?是黛玉来串门,在窗外听了几句,便进来打趣,说:“你们这屋里,吵得好热闹。争粽子呢,还是抢糖蒸酥酪呢?”一句话把宝玉说笑了,把晴雯也说软了。宝玉便拉了晴雯的手,说:“你爱砸就砸。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晴雯听了,便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扇子来我撕。”宝玉便把扇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嗤嗤几声,撕了个痛快。宝玉在旁笑着说:“响得好,再撕响些。”麝月在一旁看了心疼,说:“你们这两个,糟蹋东西。”宝玉便把她手里的扇子也抢过来,递与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两个人笑着,那笑声在怡红院里飘着,把方才那场暴风雨都吹散了。

      那夜,晴雯躺在自己的铺上,听着窗外海棠花落的声音,心里忽然便想起宝玉方才那句话来——“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微地翘起来,笑了。她想,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有谁说过这样的话?那些太太奶奶们,那些管家娘子们,那些嬷嬷婆子们,都说她“狂”,说她“浪”,说她“仗着生得比别人好些便轻狂得不知天高地厚”。只有他,说她那是“性情”。她是丫头。买来的丫头,几两银子的身价。可她从不觉得自己比谁低。她的针线是怡红院里最好的,她熬的汤药比那些老嬷嬷熬得还仔细,她认得宝玉所有的衣物、所有的癖好、所有不愿对人说的心事。她生气便摔东西,高兴便撕扇子。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夜很深了。院墙外面的梆子敲了三更,远远的,闷闷的。晴雯从铺上悄悄爬起来,披了一件薄衫,走到外间。宝玉已经睡熟了,帐子放着,隐隐约约能听见他均匀的鼻息。窗前那张大案上,摊着些纸笔——那是宝玉白日里写了一半的字,被方才那一闹搁下了,墨都干了。晴雯走过去,把那些纸理了理。她看见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她识字不多,只认得几个常用的。可她把那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忽然便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那里。她不认得那诗里所有的字,可她认得那几个最醒目的——“红妆”“夜未眠”“绿蜡”。那是宝玉写的海棠诗。她记得日间宝玉对着窗外那棵海棠,摇头晃脑地念来着。念完了,袭人笑道:“二爷这诗越发进益了。”麝月也说好。只有她,站在一旁,撇了撇嘴,说:“什么绿蜡红妆,酸溜溜的。”宝玉便笑她不懂。她也笑了。

      可此刻,在深夜里,对着这张纸,她忽然觉得那些字不那么酸了。她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红”字。墨已经干了,触上去是凉的。她忽然想起自己来——她名字里的“晴雯”,是宝玉取的。她原来叫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赖大家买来的,后来赖嬷嬷把她送给了老太太,老太太又把她拨给了宝玉。宝玉说她“晴雯”两个字好,说晴是晴天的晴,雯是彩云的雯。她便问,为何不叫“彩云”?宝玉说,彩云太轻了,雯字里有个“文”,有骨。她听了,心里便记住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夸她有骨。

      晴雯把那张诗放回原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铺。窗外那棵海棠还在落着花,一瓣一瓣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阶上。她听着那落花的声音,心里忽然便想起一句词来。那是她从宝玉的书房里听来的,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是什么调子。她只记得那两句——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她不知道这词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洛阳在哪里。她只觉得“且插梅花”四个字好听。她想,她若是也能插一枝梅花,醉一回,该多好。可她是丫头。丫头没有醉的资格。可她不甘心。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该只是做个丫头。她有一双巧手,什么针线到她手里便活了。她会绣海棠、绣芙蓉、绣不知名的花草,连老太太看了都夸好。她也有一副好容貌,那容貌是老太太给的,是爹娘给的,是天给的,凭什么就成了她的罪过?

      “妖精。”她听见那些人在背后这样叫她。“病西施。”“狐媚子。”她不怕。她冷笑。她仰起脸来,把那双眼睛睁得亮亮的。可她知道,这府里的规矩是一座山。她只是一粒沙。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过了十月,北风便呼呼地刮起来了。怡红院的海棠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瑟瑟地抖着。晴雯病了。病来得很急。起先只是有些鼻塞,头重,她没当回事,照旧当差。后来便烧起来了,烧得脸红红的,嘴唇干干的,浑身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烤着。可她还是撑着。因为那一日,宝玉要出门——贾母给了他一袭新做的雀金裘,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金翠辉煌,碧彩闪灼,满府里谁也没有这样好的衣裳。宝玉穿着去了舅舅家,回来的时候,脸上却不是欢喜的颜色。

      晴雯正歪在自己的铺上,听见外间有动静,便强撑着起来。袭人不在——她母亲病重,回家去了。麝月和秋纹在忙着伺候宝玉更衣,端茶倒水。晴雯走到外间,看见宝玉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件雀金裘,愁眉不展的。她凑过去一看,心里便是一沉——那裘上,后襟子底下,烧了一块。指顶大的一个洞,焦焦的,黑黑的,在那一片金碧辉煌里,像是一个破了的天。宝玉说,是舅舅家宴席上,不知怎么溅上了火星子。他不敢让老太太知道,明日一早还要穿,因为贾母特意嘱咐了,舅老爷那边还有一日宴,要穿着这雀金裘去,给舅太太们看看。

      麝月说:“这有什么,拿出去找人织补便是了。”便将衣裳交给一个嬷嬷,嬷嬷拿出去,让婆子们给能干的织补匠人送去。等了一更,婆子回来,说找遍了半个京城,织补匠人、裁缝绣匠、做女红的,问了几十家,都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谁也不敢揽这个活。

      宝玉急了。他明日若穿不出这衣裳,老太太问起来,便是大事。晴雯在一旁听着,忽然便从铺上挣扎着坐了起来,说:“拿来我瞧瞧。”

      麝月说:“你病得这样,瞧什么。”

      晴雯不理她。她把那雀金裘接过来,凑在灯下,细细地看了许久。那孔雀金线,拈得极细极密,织法也与寻常的绫罗绸缎不同,是专门的手艺。她看了又看,把那烧焦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地拨了拨,说:“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也拿孔雀金线,界密了,界出经纬来,混着织,只怕还可混得过去。”

      麝月说:“孔雀金线倒是有,只是你病得这样,哪里使得?”

      晴雯说:“不用你管。你把线拿来。”

      麝月只得去把孔雀金线找了出来。那是怡红院里备着的,因为宝玉的衣裳多是用这些稀罕料子做的,不时需要缝补。晴雯接了线,又从自己的针线匣子里选了一根最细的针,坐在灯下,开始补那件雀金裘。

      她的头是晕的,眼睛也有些花。发烧烧得她浑身酸痛,手指都在发抖。她咬着牙,把针拿稳了,一针一针地界下去。那孔雀金线在她手里,慢慢地便有了经纬,有了纹理,有了与那原衣融为一体的气象。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怡红院里很静。麝月倚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秋纹已经去睡了。只有晴雯还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她的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可她不停。她补了又拆,拆了又补,嫌不好了,便重新再来。那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几乎要贴到衣裳上去了。

      四更天的时候,宝玉醒了。他看见外间还有灯亮,便披衣起来,走到门前。他看见晴雯坐在灯下,弯着腰,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件雀金裘。她的脸被灯光照着,红得不正常,那红不是胭脂的红,是烧的红。她的眼睛下头,有两团深深的青影。她的头发也有些散了,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宝玉心里一酸,走过去,说:“你歇一歇罢。明日补也是一样的。”

      晴雯头也不抬,说:“明日你就要穿的。”她的声音是哑的,涩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宝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针一针地补着,忽然便说不出话来了。他想起日间,他为了那把扇子,骂她“蠢才”,还说“将来有散的日子”。他恨自己说那样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晴雯终于补完了最后一线。她把针放下,把雀金裘拿起来,抖了抖,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方才吐出一口气,说:“罢了。若不细看,也看不出了。”然后把衣裳叠好,搁在宝玉的枕头旁边。她站起身来,忽然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晴雯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午后。她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是王夫人的声音。王夫人说:“那个病西施,趁早撵出去。放在宝玉屋里,我日夜不放心。”另一个声音是王善保家的,谄媚的、幸灾乐祸的:“太太说的是。那丫头仗着生得比别人好些,成日家打扮得妖妖乔乔的,在宝玉跟前,连个规矩都没有。”

      晴雯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把她从炕上拖起来,架着,出了怡红院。她的东西被卷成一个包袱,丢在她脚边。那天也是刮着北风,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裳猎猎地响。她从怡红院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还在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了。她忽然便想起那年春天,海棠花开得正盛,宝玉站在树下,摇头晃脑地念着那两句诗——“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她在一旁撇了撇嘴,说:“酸溜溜的。”然后他们都笑了。

      那是多么好的日子。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便是她这一生里,最好的日子了。

      她被送到她的姑舅哥哥家里。那屋子又矮又小,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土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上连个枕头都没有。只有一床薄薄的、硬得像铁皮的棉被,蜷在炕角。她躺在那里,一口水也喝不着。她的哥哥嫂嫂,都不是什么好人。哥哥是个酒鬼,成日不见人影。嫂嫂倒是在的,只是冷着脸,摔摔打打的,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那一日,宝玉偷偷来看她。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从后门溜出去,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找了半日,才找到那间破屋。他推开门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她来。她躺在土炕上,盖着那条薄被,人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她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亮着。那双从前被满府的人说“狐狸精”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极静极静的目光,看着他。

      宝玉的泪便下来了。他说:“晴雯,我来看你了。”

      晴雯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那只曾经替他补了雀金裘的手,替他磨了一夜墨的手,替他撕了扇子又笑了的手——此刻瘦得像是一截枯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她把自己的手背送到嘴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咬下了两根指甲。那指甲是葱管一般的,长长的,透明的,是她在怡红院里养了许多年的。她把指甲放在宝玉的手心里。

      然后她又挣扎着,把贴身穿的一件旧红绫小袄褪了下来,递给他。那袄是旧的,洗了许多次,颜色都褪了,边角磨得毛毛的。那是她进怡红院时穿的,是她自己的,不是府里发的。

      她说:“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说完了,却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了。

      宝玉捧着那指甲和旧袄,哭得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他只知道,那夜的风很大,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又吹湿,吹干了,又吹湿。

      当夜,晴雯便死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嫂嫂在外间睡得死沉,哥哥不知在哪个酒馆里烂醉如泥。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那扇破门吱呀吱呀地响。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没有哭。她的泪,在怡红院里便流干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心里把那些记得的诗句,一句一句地,又念了一遍。

      她想起了那年春天,海棠诗社,众人在花下联句。她站在一旁,给她们添茶。黛玉写“偷来梨蕊三分白”,她听了,心里想:这林姑娘的诗,真是冷。宝钗写“淡极始知花更艳”,她听了,心里想:这宝姑娘的诗,真是稳。湘云写“自是霜娥偏爱冷”,她听了,心里想:这云姑娘的诗,真是爽。探春写“玉是精神难比洁”,她听了,心里想:这三姑娘的诗,真是硬。然后宝玉写了“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她听了,心里便是一动。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红妆夜未眠”五个字,像是在写她。她夜夜在怡红院里,守着那盏灯,守着他。她也是个红妆。她也不眠。

      后来,宝玉写了一篇长长的祭文,叫作《芙蓉女儿诔》。他把它写在冰鲛縠上,挂在芙蓉花枝上,焚了香,斟了酒,对着那一池芙蓉,一字一泪地念。他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黛玉在花丛后面听见了,便变了脸色。因为那句“茜纱窗下”,原是黛玉潇湘馆的窗纱。黛玉知道,这诔文写的不只是晴雯,也是她。晴雯是芙蓉花神,黛玉也是芙蓉——怡红夜宴上,黛玉抽到的便是芙蓉花签,“莫怨东风当自嗟”。

      晴雯是黛玉的影子。一样的美,一样的慧,一样的不会讨好人,一样的被人骂作“妖”。只是一个生在书香门第,做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卖入侯门公府,做了一个身不由己的丫头。她们的命,原是一条藤上结的两颗苦瓜。一颗落了,另一颗,也快要落了。

      晴雯死后,袭人悄悄地哭过一场。没有人知道她哭过。她是怡红院里第一贤德人,从来不在人前落泪。可那天夜里,她把晴雯留下的那个包袱打开,看着里面那些旧衣裳、旧帕子、几根用旧了的针、几束没有用完的丝线,忽然便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夏天,她挨了宝玉的窝心脚,吐了血,躺在炕上,心里凉透了。她想,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人人都说她是宝玉屋里的第一人,可她自己知道,宝玉心里的人,不是她。那天夜里,晴雯端着一碗汤药,坐在她床前,也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她喝着喝着,泪便落在碗里。晴雯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帕子递给她。她们两个,一个“贤惠”的,一个“轻狂”的,在怡红院里共处了这么些年,说不上有多亲厚,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懂她的,竟是这个平日里最嘴硬的人。

      晴雯的哥嫂后来把那几两烧埋银子花了个精光,连一口薄皮棺材都没有给她留。她的遗体被草草地送到城外的化人场,一把火烧了。那夜,有人在城外的山坡上看见一缕极白极白的烟,从化人场的烟囱里升起来,升得很高很高,然后被一阵北风吹散了,什么也没有剩下。

      可有人记得她。有一个说书先生,把她的故事编成了鼓词,在茶馆里唱。唱的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鼓声咚咚的,像是她的心跳,又像是那夜的北风。听的人有抹眼泪的,有拍桌子骂王夫人的,也有叹着气说“红颜薄命”的。有一回,一个老妇人在茶馆角落里坐着,从头听到尾,一动不动。鼓声停了,她站起身来,把几枚铜钱丢进说书先生的铜盘里,叮当一声,然后颤巍巍地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许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老妇人。也许她是赖嬷嬷家的什么人,是当年从人伢子手里买下那个小姑娘、又把她送进荣国府的人。那叮当一声,落在了铜盘里,也落在了这故事长长的余韵里。

      后来,大观园荒废了。怡红院的海棠枯死了,那几竿芭蕉也早被荒草淹没了。只有怡红院的废墟里,那扇茜纱窗还半掩着,窗纸早已破了,只剩下几根残存的窗棂,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有一个传说,说每年春末,海棠花开的时节,那废墟里会传来嗤嗤的撕扇子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

      还有人说,宝玉做的那篇《芙蓉女儿诔》,后来被人抄了出去,传到了金陵,传到了苏州,传到了许多许多地方。那些抄本字迹不一,有好有坏,可每一本的最后,都多了两句诗。那两句诗不是宝玉写的,不知是谁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莫道海棠容易谢,补裘人已在天涯。”

      没有人知道这两句诗是谁写的。也许是一个在茶馆里听完了鼓词、回家后彻夜难眠的书生。也许是一个在深闺中读完了《芙蓉女儿诔》、泪流满面的女子。也许什么人都不是。只是风,只是花,只是这世间所有记得那个夜补雀金裘的女子的人们,用他们的心痛,替她说出了她临死前没有说出来的话。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院子里的海棠还在落着,一瓣一瓣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撕着看不见的扇子。我低下头,书页正停在晴雯补裘的那一回。曹雪芹写她“挣命”似的补了一夜。挣命——这两个字,便是她一生的注脚。她这一辈子,都在挣。挣她的命,挣她的骨气,挣她那一口气。她挣了,也输了。可她输得漂亮。她把那口气留在了雀金裘上,留在了那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上,留在了那件旧红绫小袄上。那便是她的诗——她没有写在纸上的诗。

      我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窗外的风忽然又起了一阵,把那几片还贴在枝头的残瓣也吹落了。花瓣在晨光里飞着,飞得很高很高,然后便看不见了。我忽然便想起晴雯临终前,躺在那个黑黢黢的小屋里,心里把那些记得的诗句一句一句地又念了一遍。我想,她念的是什么诗呢?是宝玉的“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么?还是她从宝玉书房里听来的那一句“且插梅花醉洛阳”?

      也许都不是。也许她在最后一刻,忽然心里便涌出了自己的两句诗。那诗是什么,她没有说出来。她不会写字。她只是一个丫头。可那诗是有的,一定有的。我提起笔,把那两句不知谁写在《芙蓉女儿诔》后面的诗句,抄在了我的纸上——“莫道海棠容易谢,补裘人已在天涯。”写完了,便把笔搁下。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那些落了一夜的花瓣,铺在青石阶上,嫣红的、深红的、浅红的,还有几片是白的。那白的,是被风褪尽了颜色的——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个女子临终前,咬下指甲、褪下旧袄时,脸上那一抹淡淡的、不哭的笑。天亮了,风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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