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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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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诗魂
第十三章香魂
香菱记得,她最初不叫香菱。
最初叫什么,她已经记不大清了。那个名字太远了,远得像是前生的事。只恍惚记得有人叫她“英莲”——甄英莲。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是苏州的口音。叫她的人,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头发梳得光光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坐在门槛上,看街对面的灯火,元宵节的灯笼红红的、亮亮的,一盏一盏的,像是悬在半空里的星星。
然后便没有了。那妇人的声音,那红红的灯笼,那苏州街头的人声笑语,全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把一盏灯吹灭了,所有的光亮都收走了,只剩下黑。
拐子抱她走的时候,她大约三四岁。记事的年纪,记不住太多,只能记住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一颗糖。那拐子递给她一颗糖,是饴糖,黄色的,黏黏的,用一片竹叶托着。她接了,咬了一口,很甜。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一条船上,船底的水声汩汩的,船篷外面是陌生的口音,粗声大气的,不是苏州话。
后来她被卖过好几次。起初卖给一家富户,那家的太太嫌她爱哭,夜夜啼哭不止,吵得阖家不安,便退了。又卖给另一家,那家的老爷看中了她眉眼齐整,想留着做丫头,可太太不许,说她来历不明,留不得。辗转了几手,她越长越大了,眉眼也越长越齐整了。拐子便把她当奇货,养着她,教她些针黹女红,教她识几个字,等着卖个好价钱。
她十三岁那年,拐子把她带到了金陵。金陵是个大地方,秦淮河上的脂粉香能把人的骨头都熏酥了。拐子在一条小巷子里赁了一间屋,把她锁在里面,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人,每日里只隔着门缝递些饭食进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拐子每回出门前都会说:“莫急,莫急,快了。”
“快了”是什么?她不懂。
后来她听懂了。拐子把她许给了两户人家。一户姓冯,是个小乡绅之子,读过几年书,白白净净的,见了她一面,便铁了心要娶她做正室。另一户姓薛,是金陵城里有名的皇商薛家的独子,浑名“呆霸王”,打死人也不怕偿命的。拐子两头收了银子,打算卷了钱便跑。事情败露了,薛蟠便打上门来,把冯渊打了个稀烂。抬回去三日,便死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冯渊的死,便是她这一生命运的转折。若是冯渊不死,她便是冯家的奶奶,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却也干净体面。可冯渊死了,她便成了薛蟠的妾。妾是什么?是一件东西。是一件可以随手拿来、随手丢开的东西。薛蟠把她带进了京,带进了荣国府,安置在梨香院的一间小屋里。屋里陈设不多:一床、一桌、一椅、一只旧箱子。窗外有一株石榴树,夏天的时候,石榴花开得红红的,像是谁咬破了嘴唇滴下来的血。
她在梨香院住了几年。薛蟠待她不算坏——起初是新鲜的,稀罕了几日,后来便腻了,丢在脑后,自去外面寻别的乐子去了。薛姨妈待她也是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只当她是儿子房里多出来的一个人。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当面叫她“香菱姑娘”,背地里却嘀咕着“那个没爹没娘的”“那个被拐子卖了的”“那个傻丫头”。
她都听见了。她不恼,也不哭。不是不委屈,是她的委屈太多了。一个人从三四岁便被拐走,被卖来卖去,被当成一件东西摆在人伢子的摊子上任人挑拣——这样的委屈,太多太多了,多到她已经不觉得那是委屈了。委屈是那些有家可归、有处可诉的人才有的东西。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有一件事,是谁也夺不走的。她想学诗。
这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她自己也说不大清。也许是那年在梨香院里,隔着窗子,听宝钗在灯下念书,声音清清的、凉凉的,像是夏天的井水从喉咙里流过。宝钗念的是杜甫的《秋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她听了,心里便是一动。丛菊两开——那菊花开了两次,便把人的眼泪都开出来了。孤舟一系——那只船,孤零零地系在岸边,心里想的却是故园。她也有故园么?苏州那间老宅,门前的石阶,元宵节的灯笼,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那是她的故园么?她记不大清了。可那诗句却像是替她记着的。一字一句,明明白白的。
从那以后,她便偷偷地学起字来。她没有书,也没有纸笔。她便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看见什么画什么。看见石榴花,便画一个圆,旁边点几点,算是花瓣。看见蝴蝶,便画两个小三角,算是翅膀。后来宝钗知道了,便给了她一本旧《千字文》,说:“你既要认字,便从这本开始罢。有不认得的,来问我。”她如获至宝,把那本《千字文》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页都毛了,边角都卷了,还舍不得放下。
后来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他不在的日子,梨香院里格外安静。薛姨妈发了话,让香菱搬到蘅芜苑去,跟宝钗作伴。宝钗便带了她进大观园。那是香菱第一次进大观园。她走进那扇垂花门的时候,忽然便站住了。眼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天地。那些亭台楼阁,那些花木池沼,那些弯弯曲曲的回廊,那些在风里摇曳的竹影——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园子里的姑娘们,穿着各色的绫罗,在花间走着,笑着,说着一些她听不大懂的句子。她站在一旁,心里忽然便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自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疼。她想,原来这世上,是有这样好的地方的。原来这世上,是有这样活着的人的。她多想像她们一样。不是为了穿绫罗、吃燕窝,不是为了住在这园子里。而是为了能像她们那样,对着那些花,那些月,那些风,念出那些她从来不曾听过的、美得让人想哭的句子。
她进园子的第一桩心愿,便是学诗。她不敢去求宝钗——宝钗待她虽好,可宝钗太忙了,每日里有那么多的事要操心,她不忍去添乱。她便去找黛玉。黛玉听了,便笑道:“既要学诗,便拜我为师。我虽不通,教你大概还教得起。”
香菱便当真拜了下去。
黛玉便给她讲诗。讲起承转合,讲平仄虚实,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直”字为什么好,讲“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的“余”字和“上”字为何难为他想来。香菱听着,眼睛亮亮的。她想起那年上京来,船泊在渡口,岸上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户人家在做晚饭,那烟是碧青的,连云直上。她说给黛玉听,黛玉便笑道:“你这话,便是诗了。”
香菱便开始学着写诗。黛玉给她出了个题目:《月》。她便回去,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字。那些从前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此刻忽然都活了过来,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像是被关了一辈子的鸟,忽然有了笼门。她写第一首。黛玉看了,说:“措词不雅。再看。”她又写第二首。黛玉还是摇头,说:“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她回去,一个人走到池边树下,坐着,抠着土,眼睛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探春从那里过,隔着窗子看见她,便笑对宝钗说:“你瞧瞧那丫头,只怕是疯魔了。”
那一夜,她忽然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来,摸到桌上的纸笔,在黑暗中,一字一字地写下了八句诗: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写完了,她放下笔,浑身发着抖。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纸上,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照亮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便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疼而流的泪。那是欢喜的泪,是破土的芽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石块时那种又疼又欢喜的泪。
天一亮,她便捧着诗稿去找黛玉。黛玉看了,便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宝钗也看了,点头说:“这个丫头,果然通了。”探春便拉了她去暖香坞,要她说说是怎么写出来的。她红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笑。
那日,众人便正式邀她入了海棠诗社。那是大观园诗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邀一个丫头入社。她站在那些小姐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枝新发的海棠,心里想:这一日,她可以记一辈子。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香菱”。黛玉问她为何取这个名,她说:“菱花是水上的,小小的,白白的。我觉得像自己。”宝钗听了,便说:“菱花虽小,却开得长久。从夏开到秋,从秋开到冬。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在。”香菱听了,便笑了。那笑是真心实意的,是没有一丝阴影的。
那是她这辈子里,最好的一段日子。每日里,她跟在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她们身后,看她们联句,看她们限韵,看她们为了一个字的平仄争得面红耳赤。湘云最是豪爽,联到得意处便拍着桌子大笑,笑声震得窗纸都嗡嗡地响。探春最是敏捷,限韵限得再刁,也难不倒她。黛玉最是犀利,不动声色地念出一句来,便让众人都停了笔,说“这一句压尽全篇了”。宝钗最是稳重,不慌不忙的,写出来的句子却字字稳妥,无可挑剔。
她最爱看她们评诗。评到兴头上,什么体面都不顾了。湘云说黛玉的诗“太颓丧了”,黛玉便说湘云的诗“太莽撞了”。两个人争起来,便拉她评理。她哪敢评理。她只是笑着,两边都不肯得罪。
除了看她们写诗,她还有许多别的快乐。夏日午后,她和几个小丫头在溪边采菱角。菱角叶子圆圆的,贴在水面上,翻开叶子,底下便藏着几颗青青的、硬硬的小菱角。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涩涩的、脆脆的。一个丫头说:“这菱角是野的,不甜。”她说:“野有野的好。甜的吃多了,便不知道涩是什么味了。”秋日傍晚,宝钗教她做针线。她手笨,总也做不好,一朵花绣了三日,拆了绣、绣了拆,还是歪歪扭扭的。宝钗也不恼,只是笑她手比脚还笨,她便也笑,说“我这手,只会在地上画字,不会在布上绣花”。宝钗便说,那你就画罢。画在布上,也是好的。
冬日雪后,她和湘云在芦雪庵外烤鹿肉。湘云是豪爽的性子,不拘小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满嘴油光也不擦。她也学着湘云的样子,用手抓着骨头啃,啃得满脸都是炭灰。湘云指着她大笑,说“你这个样子,哪里像个姑娘”。她便也笑,说“云姑娘都不像个姑娘,我更不必像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像个丫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了。
可是好日子终究是短的。
薛蟠回来了。他出门在外头混了一两年,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倒带回了一身的戾气和一桩亲事。他要娶亲了。娶的是夏家的姑娘,闺名金桂。夏家是皇商,门楣不低,那金桂又是个独生女,从小被娇惯得不成样子。过门前,香菱听着那些传言,心里也有些不安,可又想:横竖自己是妾,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争不抢,总不至于碍着谁的眼。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欺“安分守己”的人。
夏金桂过门的时候,排场很大,花轿从金陵抬到京城,一路上吹吹打打的,热闹了好些日子。新奶奶来了,满府的人都去巴结。香菱也去了,跪在地上,磕了头,叫了一声“奶奶”。金桂坐在堂上,受了她这一拜,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香菱以为这一关就算过了。
可金桂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小便不许任何人比她好,不许任何人碍她的眼。她进了薛家的门,第一件事便是要立威。薛蟠是个莽夫,她略一施手段,便被她拿捏得服服帖帖。薛姨妈是个老好人,更不在话下。宝钗是正经小姑,她一时也动不得。剩下一个香菱,便成了现成的靶子。香菱长得齐整,便是有罪。香菱读过书、会写诗,便是更大的罪。香菱在府里人缘好、丫头婆子们都肯与她亲近,便是罪上加罪。
金桂开始折腾她了。先是给她改名字,说“菱角有什么好香的,不过是个野物罢了”,便问她可愿意改个名。香菱说,奶奶说好便好。金桂便笑了,说:“既这样,你便叫‘秋菱’罢。菱角到了秋天,也快枯了。”从那以后,“香菱”这名字便不能叫了。宝钗叫她秋菱,黛玉也叫她秋菱。她每应一次,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她不说。她是丫头。丫头没有说不的权利。
后来,薛蟠看上了金桂的陪房丫头宝蟾,金桂便顺水推舟,把宝蟾给了薛蟠,却把这笔账算在了香菱头上,说是她勾引的。她设计让薛蟠在房里撞见香菱与一个男人说话——其实那男人是她自己安排去的,香菱根本不知情。薛蟠不由分说,抄起门闩便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那一夜,梨香院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她的小屋里还有一点点光。她趴在炕上,浑身是伤,动一下便疼得钻心。金桂在正房里笑着,那笑声穿过院子,穿过墙壁,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耳朵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趴在枕头上,嘴里轻轻地念着那几句诗——她自己写的诗:“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念着念着,她的声音便越来越低,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香菱病了很久。起初薛姨妈还来看过一两回,后来金桂闹了几次,便也不敢来了。宝钗倒是想来看她,可蘅芜苑离梨香院远,中间隔着一整个大观园,她又是金桂的小姑,走得太近了反而不便。只有莺儿偷偷来过几回,送些吃食和药,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便又悄悄地走了。
香菱躺在炕上,一日一日地熬着。她瘦了许多,原先那圆润的脸颊陷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那双曾经在黛玉面前亮闪闪的眼睛,此刻也暗了,灰灰的,像是落了霜的秋天。可她还是活着。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也许是舍不得那些诗。也许是舍不得那些曾经对她好过的人。也许是舍不得那年的秋天,她在池边树下抠着土,忽然便想出了那句“一片砧敲千里白”。那天夜里,她捧着诗稿,站在月光下,浑身发着抖。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件东西。
她写了一首《秋月》。写在半张旧纸上,纸是从宝钗房里捡来的,是宝钗习字后丢掉的废纸,背面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她舍不得用正面,便在背面,用自己省下来的一点墨,一笔一划地写了八句诗。诗的最后两句,她自己最喜欢,翻来覆去地念了许多遍——“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她问月亮,为什么不让人永远团圆。月亮不答。她自己也笑了。她想,她这一辈子,有过团圆么?在苏州那间老宅里,在母亲怀里,在元宵节的灯火里,那是团圆么?那是她记不得的团圆。在大观园的诗社里,在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她们中间,那是团圆么?那是她偷来的团圆。偷来的,便要还回去。
窗外的月色很亮。那是秋天的月亮,清清冷冷的,照得满院子都像是铺了一层霜。石榴树上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了几根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夏金桂的屋子里传来酒令声、笑声和杯盘碰撞声。他们又在喝酒了。香菱闭上眼睛,心里空空的。她想,她这一生,就像她的名字——菱角。水面上漂着,野生的,不起眼的,被风吹到哪里便在哪里。风把它吹到大观园,它便在那里开一朵小小的白花。风把它吹到泥里,它便烂在泥里。都是命。
忽然有一天,梨香院里传来一阵喧哗。夏金桂死了。死得很惨,是中了毒,七窍流血,面孔青紫,死状极是狰狞。官府来查,查来查去,查不出是谁下的毒。有人说是宝蟾,有人说是薛蟠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有人说,是她自己——她原是要毒死香菱的,不知怎么自己喝了。没有人知道真相。香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日傍晚,金桂忽然打发人送了一碗汤来,说是赏她的。她正端起来要喝,宝蟾忽然闯进来,说奶奶忘了在汤里放一味引子,把汤端了回去。后来便没有再送来。
当夜,金桂便死了。香菱没有死。她活了下来。
后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薛蟠的案子被刑部翻了出来,那些年他打死的、伤过的、欺凌过的,一件一件都摆在了公堂上。他被判了流徙,发配到极南的烟瘴之地去了。薛家败了,梨香院的石榴树枯死了,那些曾经在风里摇曳的花木,被荒草淹没了,只露出几根枯黄的梢头。夏金桂的棺材被运回了金陵,葬在夏家的祖坟里。下葬那日,天上飘着极细极细的雨,像是谁在哭,又不肯哭出声。没有人去送她。薛蟠在流徙的路上。
香菱没有走。她一个人留在那空荡荡的梨香院里。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她便拿一把旧镰刀,慢慢地割。宝钗来接过她,说“你跟我去罢,咱们还像从前那样,一处做针线,一处说话”。她摇了摇头。她哪里也不去了。她这半生,被人卖来卖去,搬来搬去,像一包没有根的浮萍,从苏州漂到金陵,从金陵漂到京城。如今,她不想再漂了。
宝玉来看过她。那是在他出家前不久的事。他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来,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巷道,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通向她的小屋。她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张旧纸,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便笑了一笑。那笑是静的,是淡的,是从前那个在黛玉面前学诗的“疯丫头”从来没有过的静。
“宝二爷来了。”她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杯是粗的,边沿缺了一小块。茶是陈的,泡不出什么颜色,只有一股淡淡的涩味。
宝玉接了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这间破旧的小屋——土炕上的被褥是薄的,桌角缺了一块,窗纸破了几个洞,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唯一齐整的,是桌上那叠旧纸。纸是用得不能再用的废纸,有的是从宝钗那里捡来的习字纸,有的是从黛玉那里讨来的旧花笺,有大有小,有红有白,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炕角。纸上面写满了字。她的字还是不好——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用指甲划掉重写,把纸都划破了。可她还在写。
“你还在写诗?”宝玉问。
香菱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些纸拢了拢,说:“写着玩的。写得不好,二爷不要看。”
宝玉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凑在窗前的月光下看。那纸上写的是一首七律:
“露浥霜欺不自哀,秋深犹傍水边开。素心未敢期人识,薄命何曾怨月来。偶入名园亲砚席,便随仙舄到蓬莱。此身纵作泥中絮,也逐春风舞一回。”
宝玉看了,心里便是一酸。他是读过书的人,知道什么是好诗,什么不是。这诗不是最好的。它的格律有些生涩,用字有些勉强,有些地方还看得出模仿的痕迹——那颔联隐约有黛玉的孤清,那颈联又似乎带着宝钗的沉稳,那尾联却忽然跳出一股向上的、不甘的力气,那是不属于任何人的,那是她自己挣出来的。可它有一样东西是许多好诗都没有的——它是用命写出来的。
宝玉把纸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不是从前那种怯怯的、渴求着什么的光,而是另一种——一种静下来的、认了命却又在命里开出花来的光。他忽然便想,这园子里的小姐们,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她们写诗是因为她们有诗才,是因为诗是她们的生活。可她写诗,是因为诗是她的命。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这些字,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香菱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些旧纸,忽然说:“二爷,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一株菱角?水里生的,水里长的,离了水便活不成。可菱角也有菱角的好——它不跟荷花比。荷花是开给人看的,菱角是开给自己的。”她顿了一顿,又说,“我在大观园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二爷,你不知道,我每夜里做梦,都梦见自己还在蘅芜苑里,宝姑娘在灯下看书,我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那墨香便把我熏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那笑里没有哀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暖暖的、远远的怀念。宝玉听了,心里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一年冬天,香菱也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躺在梨香院那间破旧的小屋里,盖着那床薄薄的棉被。窗外飘着雪,雪花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落在她的枕边,一点一点的,凉凉的,像是谁的泪。她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上面是她最后写的一首诗。那诗只有四句,是绝句。墨迹有些淡,纸也有些皱了,可那字迹却比她从前写的任何一首都要稳——
“休将菱花比芙蓉,芙蓉开落太匆匆。何如终老秋江上,不向人前怨晓风。”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把那些荒草、枯树、破败的屋檐,都盖住了。盖得白白的、厚厚的,像是一床极大的棉被,把这世间的冷暖都捂住了。
后来,那间屋子便空了。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来。只有风吹着那扇破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念着谁的名字。香菱。香菱。香菱。那名字飘散在风里,飘散在雪里,飘散在那些无人记得的、歪歪扭扭的字句里,一年一年,被雪埋了,又被春风翻开。
我把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了,茶叶沉在盏底,黑黑的、静静地,像是一小撮沉默的泥。窗外的风声里,隐约传来些什么声音——不是鸟鸣,也不是更鼓。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念着什么。我侧耳细听,那声音又不见了。
我低下头,看着摊在桌上的那些诗稿。今夜写了许多,关于那些女子,关于那些诗。可此刻,我忽然觉得,香菱的诗,也许才是大观园里最真的诗。不是因为她写得最好——她写得不够好。不是因为她最有才——她没有什么才。而是因为她写诗,不是为了应景,不是为了逞才,不是为了压过谁的句子。她写诗,只是为了活命。她把这一生的苦,都化成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是她从泥里挣出来的花。
我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来。笔尖上的墨有些干了,我用茶水化开,那墨色便有些淡,淡得发灰。我在纸上落下了她的那首诗——“休将菱花比芙蓉,芙蓉开落太匆匆。何如终老秋江上,不向人前怨晓风。”写完了,便把笔搁下。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又渐渐亮了。院子里的海棠还在落着,一瓣一瓣的,落在青石阶上,落在那些被风吹乱的旧稿上。我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花的残香。远处,有人在洒扫庭院,扫帚刷过石板的沙沙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那些曾经在这园子里活过、笑过、哭过的人,轻轻地续着没有念完的句子。
天亮了。新的一日,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