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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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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五十一章娇杏
——题记
这世上所有的侥幸,都是因为曾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蓄谋已久的,不是精心设计的,只是恰好在那个时辰,恰好在那扇窗前,恰好她蹲在地上掬水,恰好他推开窗。然后一切便都改了。她是娇杏,娇是娇莺自在啼的娇,杏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杏。她这朵红杏没有开在枝头,而是开在甄士隐家后花园的井沿上,开在那一掬将泼未泼的清水里,开在贾雨村推开书房窗户的那一瞬间。那一眼便是她一生的转折。
她原是甄士隐家的丫头。甄士隐是姑苏阊门外的乡绅,家里有田有地有书房有花园,每日里种种花、看看书、逗逗女儿英莲,日子过得神仙似的。娇杏在甄家做了几年的粗使丫头,每日里扫地、端水、浇花、擦窗。甄家的花园不大,却齐整,种了几株芭蕉、几丛海棠,还有一棵老杏树,春天开起花来粉粉白白的,风一吹便纷纷地落,落得满院子都是,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雪。她每回从杏树底下走过去都会停下来仰着头看一会儿。她娘从前也种过杏树——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有家的时候。后来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被卖到了甄家。她每回蹲在井边洗衣裳,把皂角水搓得哗啦哗啦响,便会想起她娘。她娘每回打了井水都要先掬一捧在掌心里看一看,说这水是清的,能照见人,照见了人便能照见命。
那年秋天,贾雨村来了。他那时还是个落魄书生,寄居在阊门外的葫芦庙里,每日里替人写些书信、抄些账册换几个铜板度日。甄士隐可怜他是个读书人,常请他来家里吃茶闲话。那一日他正在甄家书房里翻书,甄士隐临时被人请了出去,把他一个人留在书房里。他翻了一会儿书,觉得有些闷,便走到窗前推开窗。她正蹲在花园的井沿边掬水,把水撩在脸上,水珠子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把她的眼睛也洗得亮亮的。她听见推窗的声音便回过头来——那一眼便撞上了。不是刻意的,不是准备好的,只是恰好他在那里,恰好她回了头。他把窗子阖上了,她也把水泼了站起来走了。可是那一眼,两个人都记下了。
后来贾雨村中了进士,做了官,坐着大轿、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从阊门街上走过去。她正站在甄家门前看热闹,手里还拿着绣了一半的帕子。他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看见了她。她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子。他的轿子过去了,她的心却怦怦地跳了好一会儿。没几日便有人上门来找甄士隐的夫人,说是贾老爷要纳娇杏姑娘做二房。甄家夫人自是欢喜,替她备了几件新衣裳、几样首饰,又封了几两银子做嫁妆。她跪在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太太”。夫人把她拉起来说你往后便是贾家的人了,好好地过日子。
她嫁过去以后日子倒也安稳。贾雨村待她不算坏——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好,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相敬如宾的好。她每日里替他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他写公文的时候她跪在一旁磨墨,她磨墨磨得好,不浓不淡,下笔不涩。贾雨村有一回夸了她一句,说你这墨磨得好。她把这话记在心里,记了许多许多年。后来贾雨村又娶了正室,那正室是个厉害人,把她压得死死的,她便退到后院去,把自己缩得小小的,每日里种菜、洗衣、念几句从贾雨村书房里偷学来的诗。有一回她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忽然想起那年甄家后花园的井沿,想起那一掬凉凉的井水,想起那扇忽然推开的窗。她把皂角水泼在石板上,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娇杏。
后来贾雨村的官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在葫芦庙里替人抄书的落魄书生了。他学会了弄权,学会了钻营,学会了在那些比他更大的官面前把腰弯得低低的,转过身来又对下面的小吏把脸板得冷冷的。她每回看见他在书房里对着一叠公文发呆,便会想起那年甄士隐请他来家里吃茶,他坐在甄家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脸上是那种痴痴的、迷迷的笑。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后来他出了事,被参了,被贬了,被发配了。那些年攒下来的金银细软、田地房产,一夜之间都没有了。她站在后院里,手里还端着一盏没有送进去的茶,听见前头乱起来——那些穿红着绿的丫头们哭的哭、跑的跑,那些从前在她跟前点头哈腰的管家娘子们如今见了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把茶盏搁在石阶上,走回屋里去把他从前穿过的旧衣裳翻出来叠好了搁在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说——娇杏,这些年苦了你了。她说老爷不苦,娇杏一点也不苦。他便笑了,那笑是涩的,涩得像是一把碎了的砂。
后来他们回到了老家,住在几间破旧的老屋里。他还是每日里写字、看书,只是再也不写那些公文了,只是抄些旧诗——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每日里还是替他端茶、递水、磨墨。有一日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他忽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井沿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抄好的诗,说娇杏,你看,这是那年我在甄家书房里念过的。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那卷诗翻开来——她不识字,可是她认得那些字的形状。那年他在甄家书房里念的,正是这一句——“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她把诗卷还给他说老爷写得真好。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只是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也老了。
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西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了一只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帕子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杏”字。她是娇杏,是那个在井沿边蹲了一辈子、把那一掬清水的倒影记了一辈子的女人。她这辈子的转折都在那一眼里了,那一眼是她的侥幸,也是她的命。风替她念着——老爷,墨磨好了。老爷,那扇窗还开着么。老爷,娇杏还在。还在那间破屋里,还在那方旧帕子旁边,还在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守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