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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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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五十章李绮
——题记
这世上最轻的轻,不是云,不是烟,是一个人站在一群会写诗的人中间,听她们说“寒塘渡鹤影”,听她们对“冷月葬花魂”,心里忽然便也涌上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那句子便烂在肚子里,烂了许多年,烂到自己也忘了那是什么,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忽然醒来,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空落落的,像是那年冬天芦雪庵的雪地上被人踩过一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是李绮。绮是绮罗的绮,是那些姑娘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是她从来不敢摸、从来不敢想、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富贵颜色;也是绮丽的绮,是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时,她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出那些五彩斑斓的诗句,心里忽然便是一动——那些句子真美,美得让她想哭。她也有句子,可她不敢说。
她是李纨的堂妹,李纹的妹妹。那年冬天她跟着姐姐和父亲从金陵上京投奔李纨,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金陵城外的乡间坐馆教书,教了一辈子的书也没有教出一个举人来。父亲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坐在窗下教她们认字——纹儿把这一句再念一遍,绮儿把这一笔再描一描。她每回都描得很认真,把那些字描得端端正正的,可她知道她的字不如姐姐的好看。姐姐的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秀秀气气的,像是春天刚发芽的柳条;她的字呢?她的字太规矩了,规矩得没有一丝灵气,像是父亲那些年誊抄的账本——每一笔都是对的,可每一笔都是死的。
那年冬天,她们跟着父亲在运河上走了许多日,船是搭的运粮船,舱里堆满了麻袋,她和姐姐挤在船尾的角落里。夜里河风从船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她缩在她娘留下的那件旧棉袄里睡不着,听见船夫在船头唱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她把头靠在姐姐肩上,姐姐也没有睡着,两个人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那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了一整夜。到了京城,她第一次看见那样高的城墙、那样宽的街道、那样多的人,她跟在姐姐身后从角门走进荣国府,把父亲那件靛蓝布袍的下摆攥了又攥。
李纨把她们安顿在稻香村里,她住的那间屋子窗子正对着那几畦菜蔬,推开窗便能看见那些青菜在日头底下绿油油地亮着。她在稻香村里每日里跟着姐姐做些针线,偶尔也去各处串门。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潇湘馆,黛玉弹琴的时候她便跪在一旁静静地听。那琴声是清冽冽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溪水忽然化开了,又像是那年她在金陵城外的山上听见的鸟叫——那鸟叫了一声便飞走了,她追了几步没有追上。黛玉弹完了回过头来看她一眼,说你也懂琴?她红了脸说不懂,只是觉得好听。黛玉便笑了,那笑是极淡极淡的,像是潇湘馆窗外那些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下便停了。
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也去了,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联。湘云联得最多,宝琴联得最巧,黛玉联得最冷,宝钗联得最稳,姐姐也联了——姐姐联的是那句“冻脸有痕皆是血”,把众人都震住了。她坐在旁边,把茶盏攥在手里,心想姐姐真勇敢。那些年父亲教她们念书,姐姐每回念完了都要仰着头问父亲这一句是什么意思、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她从来不敢问。有一回父亲说绮儿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没有这个人似的。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记了许多许多年。后来众人写红梅诗,她也写了一首,不是最好的,只是平平淡淡的几句。她把诗稿折起来收在袖子里,湘云凑过来要看,她红了脸说写得不好,湘云便笑着去抢别人的诗稿了。她把那诗稿收在枕头底下,每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翻出来看一看。
后来探春送了她一幅字,写的是“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宝钗送了她几本书,黛玉没有送什么,只是把自己常用的一方旧砚台拿给她,说这个给你。她把砚台翻过来,看见砚底刻着一个极小的“黛”字——那是黛玉的字,是黛玉用自己那把小小的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把砚台捧在怀里,在心里叫了一声“林姐姐”。在大观园里住了两个月,除夕过了,元宵也过了。正月十六父亲便带着她们辞了李纨,坐上一辆雇来的青布骡车回金陵去了。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荣国府的后街角门,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飞檐斗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回金陵以后,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日里咳嗽,咳得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姐姐每日里替父亲熬药,她便在旁边劈引柴,把那些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塞进灶膛里。后来父亲死了,姐姐也死了。姐姐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嘴角还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膝上摊着那本旧诗集,手指还按在那句“酸心无恨亦成灰”上。她把姐姐的诗集阖上了,从姐姐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探春送的那幅字,宝钗送的那几本书,黛玉送的那方旧砚台,还有那年芦雪庵她自己写的那首红梅诗。姐姐都替她收着。她把那方砚台捧起来,翻过来,砚底那个“黛”字还在。她把砚台贴在脸上,在心里叫了一声——姐姐。
后来她便是一个人守着那所更破更旧的老宅,每日里种菜、洗衣、抄书。探春的字挂在墙上,纸已经泛黄发脆了,一碰便要碎,可那“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八个字还是那样端端正正的。宝钗的书搁在床头,书页的边角被翻得毛毛的,有些地方还用极细的线重新装订过。黛玉的砚台搁在案头,她每回抄书的时候都用这方砚台磨墨——那些字是替父亲抄的,也是替姐姐抄的,也是替那些年在大观园里只住了两个月却记了一辈子的人抄的。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坐在窗前看着那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悬在纸上停了许久许久,终于落下了一行字。她写的是那年芦雪庵联句她没有念出来的句子——她藏在心里藏了许多许多年了,从来没有给人看过,此刻忽然便涌了出来。她写了一首律诗,最后两句是“澹泊明志三生愿,宁静致远一味禅。莫道此身空寂寂,墨痕犹伴旧时欢”。她把笔搁下,看着那纸上的字,忽然便笑了。
她死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雪下得很大,把整个金陵都盖得白白的、厚厚的。邻居发现她靠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膝上摊着那首她最后写的诗。她是李绮,是那个连话都没有跟人说过几句的女子,把那些话都收在心底,收了许多许多年,收到自己也老了、哑了、没有人记得她了。只有那首诗还在,那个砚底下的“黛”字还在。风替她念着,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