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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 149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九章李纹

      ——题记

      这世间最冷的不是冰雪,是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句诗,念出来的时候是平平淡淡的,咽下去的时候却割得喉咙生疼。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写了一句“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众人都停了笔,黛玉把这一句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找到了同类的东西。她把笔搁下,低下头去,把手缩在袖子里。那件袖子是旧的,是那年从金陵上京时穿的,袖口上有一道她娘替她缝的折边,针脚已经磨得有些毛了。她是李纹,李是李纨的李,是稻香村里那些寡淡日子里的同一个姓氏;纹是涟漪的纹,是微痕的纹,是那种投一颗石子入水、只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波纹、风一吹便什么都没有了的最不经意的存在。她和她妹妹李绮是李纨的堂妹,那年冬天跟着父亲从金陵上京投奔李纨。李纨见了她们很是欢喜,把她们安顿在稻香村里和自己一处住着。稻香村的杏花在春日里开得如云如霞,可她来的时候是冬天,杏树都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瘦瘦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觉得这树好,不掩饰自己的枯,也不着急自己的春。

      她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金陵城外的乡间坐馆教书,一辈子没有中过举,一辈子没有做过官,一辈子最值钱的家当便是那一架子旧书。她从小便跟着父亲读书写字,读的是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文章,写的是那些规规矩矩的簪花小楷。她母亲死得早,早到她还不大记事便没有了。她只记得有一双温温的手,在她额上试过热度,在她梦里替她把被角掖好。她想那大约是母亲,可是不记得了。后来父亲把她们带到了京城,带进了那座她只在诗里读到过的大观园。她想这园子真大,真美,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她和妹妹在稻香村里住了好些日子,每日里跟着李纨做些针线,偶尔也去各处串门。她在潇湘馆里听黛玉弹过一回琴,那琴声是清冽冽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溪水忽然化开了;她在蘅芜苑里跟宝钗学过认那些奇奇怪怪的香草——杜若、蘅芜、芷兰、藤萝,一样一样地认过去,宝钗的声音是温温的、稳稳的,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她在秋爽斋里看探春写大字,那字是学颜鲁公的,一笔一划都雄浑有力,不像女儿家的手笔。她从来不是那种让人一眼便记住的人,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把那些光和热都收在眼睛里,把自己的那一点点才华收在心里,从来不争,从来不抢。

      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也去了。她坐在炭火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联。湘云联得最多,宝琴联得最巧,黛玉联得最冷,宝钗联得最稳。后来众人写红梅诗,她也写了一首。她的诗不是最好的,可她有一句让众人都停了笔——“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她写的不是梅花,是她自己。冻脸——她的脸是冻着的,不是冬天的冻,是日子的冻,是这些年寄人篱下、看人眼色、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去的冻。有痕皆是血——那些冻出来的裂痕,哪一道不是渗着血的?可是没有人看见。酸心无恨亦成灰——她的心是酸的,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深的、已经凉透了的东西。那东西不是灰,却已经成了灰。

      后来她回了金陵,父亲在乡间的私塾里教书,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日里咳嗽,咳得整个人都佝偻成一团,把那些学生一个一个地都遣散了。她每日里替父亲熬药,跪在床前把药碗举得高高的,把那些碎银子都翻出来数了又数。日子是清苦的,可她从不抱怨——她从小便是在苦日子里长大的,不怕这些。怕的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往事便会自己涌上来。那年冬天的大观园,芦雪庵的炭火,那些笑声,那些诗句,那个在花下念诗的人。那些都不是她的。她只是一个从大观园里路过的客,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只有那一句诗——“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她把那一句诗记在心里,记了许多许多年。那年她临行前,探春送了她一方旧砚台,宝钗送了她几本书,黛玉送了她一枝新开的红梅。她把那枝红梅带回金陵,插在瓶子里养了许久许久,直到花瓣都落尽了,枝丫也枯了,她还是不舍得扔。后来那枯枝上居然又发出了一粒极细极细的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春风里微微地颤着。她欢喜得什么似的,天天给它浇水。可是那新芽终究没有长大便又枯萎了。

      后来父亲也死了,她没有嫁人,和妹妹相依为命。两个人住在金陵城外一所极小的屋子里,靠着替人做针线度日。她的针线不算顶好——不如妹妹那般精细——可她的针脚是密的,一针一针,像是要把那些碎了的日子也缝回去。她有时候会想起那年冬天芦雪庵的联句,会想起那些在花下念诗的人,会想起那一句“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她这一生便是这一句诗了——有过痕,也成了灰。

      她死的时候正是冬天,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的,把整个金陵都盖住了。她靠在枕上,把妹妹叫到跟前,把那本旧诗集从枕头底下翻出来递给妹妹。那诗集还是那年宝钗送她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里头夹着一片干枯的红梅花瓣——那是那年黛玉送她的,她从京城带回金陵,从金陵带到这间破屋里,藏了许多许多年。她把诗集贴在胸口上,在心里叫了一声——姐姐。她妹妹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姐姐。她阖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她是李纹,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只住了几个月的客,是那个用一句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写尽了的人。风替她念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那是她的诗,也是她的命。风替她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 1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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