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葬花魂》邱莹莹

148、第 148 章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八章臻儿

　　——题记

　　这世上最轻贱的，是忠心。忠心不值钱，忠心换不来一碗热汤，忠心抵不了一顿鞭子，忠心不过是在那些主子们需要时拿来用一用、不需要时便丢在墙角积灰的东西。可她还是把忠心捧在手里，捧了许多许多年，捧到那手心也磨出了茧，捧到那忠心也褪了色，捧到那主子也死了，她还捧着。她是臻儿。臻是百福并臻的臻，是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臻儿，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将来能过上好日子”时她含着泪记在心里的一笔一划，是那些从来不曾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福气。她是薛宝钗从薛家带来的小丫头，是蘅芜苑里排在莺儿和文杏之后的人，是那个每日里只做最末等活计、从来没有人多看她一眼的人。莺儿管着姑娘的衣裳首饰，文杏管着姑娘的花草藤萝，她管着姑娘的茶。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可她把这件事做得比什么都仔细——水要蟹眼初起时便离火，不能滚得太老，太老了便伤了茶味；茶盏要用滚水先烫一遍，不能留一丝凉气；姑娘喝龙井用什么盏，喝普洱用什么盏，喝枫露茶又用什么盏，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她把那本账记了许多许多年，记到姑娘也走了，记到那些茶盏也碎了，记到她自己再也提不动那把铜壶了，还在记着。

　　她原不叫臻儿。她姓什么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在薛家后院里洗衣裳，她蹲在井沿上替她娘递皂角。她娘洗了一辈子的衣裳，把手洗得发白、发皱，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拖了几个月便死了。她娘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娘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个名字——臻儿，百福并臻的臻，娘盼你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她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把她娘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她娘死后她被管事的婆子拨到了薛宝钗院里做粗使丫头，宝钗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臻儿。宝钗点了点头说这名字好，百福并臻，是个吉祥的名字。她跪下去磕头，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薛宝钗待人好。不是那种挂在嘴上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冬天她手上生了冻疮，宝钗把自己用剩的半盒冻疮膏让莺儿拿来给她；她生日那天莺儿端了一碗寿面来，说是姑娘嘱咐厨房做的。她把那碗面捧在手里，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了。这府里的人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只有姑娘记得。姑娘说你的名字是百福并臻的意思，你的生日便是福气的开始，该好好过一过。她跪在姑娘面前叫了一声“姑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每日里天不亮便起来，把水烧好，把茶盏烫好，把姑娘今日要喝的茶备好。姑娘喝茶不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看窗外那几株藤萝。茶香弥漫开来，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温温的。那是她在这屋里最暖的时刻。有一回姑娘从外头回来，兴兴头头地往蘅芜苑走，手里拿着一包从宝玉那里新得的枫露茶，说这茶好，你替我收着，改日闲了再喝。她把那包茶接过来收在一只青瓷小罐里，在罐底搁了一小片干桔叶——她娘从前说过，桔叶能防潮，搁在茶叶里能保香气。她把那罐茶搁在柜子最深处，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姑娘喝。可是没有等到过年，姑娘便嫁了。

　　姑娘嫁给宝玉的那天，整个荣国府都热闹翻了。她跪在蘅芜苑门口，看着那顶花轿晃晃悠悠地抬出了大观园。莺儿跟着姑娘去了怡红院，文杏也去了，她没有去。她把姑娘那些旧茶盏收在一只旧樟木箱子里——那只青花瓷的，姑娘素日最爱用它喝龙井；那只成窑五彩的，是有一回宝玉从外头带回来送给姑娘的，姑娘只舍得用了一回便收起来了；那只粗陶的，是那年冬天姑娘病了，她熬了姜汤端过去，姑娘说这姜汤好暖，她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她想着姑娘什么时候回来还能用这些茶盏喝她沏的茶。可是姑娘没有回来。

　　后来宝玉出了家，姑娘守了寡，一个人住在蘅芜苑里，把那些藤萝都熬枯了。她每日里还是照旧烧水、沏茶、烫茶盏。姑娘不在了，可姑娘的茶盏还在，姑娘的茶叶还在，姑娘那只青瓷小罐还在。她把那些茶盏擦了又擦，擦到那釉色也润了、擦到那裂纹也亮了。有一年冬天，姑娘坐在窗前忽然说，臻儿，这茶有些苦。她把茶盏端起来尝了一口，不苦——姑娘说的是日子。

　　姑娘死后她还在蘅芜苑里住着，把那些茶盏收在那只旧樟木箱子里，每回夜里睡不着便打开来，在月光底下排成一排。这盏是春天用的，这盏是冬天用的，这盏是姑娘喝姜汤用的——那次姑娘说姜汤好暖。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西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了一只旧樟木箱子，打开来，里头是几只旧茶盏，还有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帕子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臻”字。那是她自己绣的，是她进蘅芜苑的头一年，学着莺儿的样子一针一针绣上去的。她是臻儿，是那个把一辈子都用来替姑娘沏茶的丫头。她把那一个“臻”字绣在帕子上，藏了许多许多年。百福并臻——她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福气，可她把所有的福气都沏进茶里端给了姑娘。风替她念着：姑娘，茶沏好了，搁在你手边。姑娘，那包枫露茶还收在柜子里，你什么时候回来喝。姑娘，臻儿还在。还在那些旧茶盏旁边，还在那方旧帕子旁边，还在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守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