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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七章香菱

      ——题记

      这世间最深的苦,不是黄连,不是苦胆,是一个人把苦咽下去,咽了许多年,咽到那苦也变成了甜,咽到那甜也变成了诗。她把诗写在月亮底下,写在池边树下,写在那些她以为再也熬不过去的深夜里。她是香菱。香是冷香的香,是她在梨香院里闻见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是她在蘅芜苑里看见宝钗姑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冷香丸时心里那一动;菱是菱角的菱,是紫菱洲水面上那些圆圆的、贴贴的叶子,风往哪里吹,她便往哪里去。她原名甄英莲,是姑苏甄士隐的独女,生在元宵节的灯火里,长在阊门外的烟花柳巷旁。她爹是乡绅,家里有田有地有书房有花园,她小时候也曾经坐在门槛上看过元宵节的灯笼,红红的、亮亮的,像悬在半空里的星星。后来她被拐子拐走了,从姑苏拐到金陵,从金陵拐到京城,从一个千金小姐拐成了一个没有人要的野丫头。她被卖了一次又一次,先卖给冯渊,又卖给薛蟠。薛蟠打死了冯渊,把她抢进京来,她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薛蟠是个莽夫,待她好的时候把她捧在手心里,待她不好的时候把她丢在墙角里。薛蟠娶了夏金桂,她连最后一点容身之地也没有了。夏金桂把她当眼中钉,给她改了名字叫秋菱——菱角到了秋天便快要枯了。她跪在地上谢恩,把那句“秋菱”含在嘴里,像是含了一颗还没有熟透便被人从枝头上打下来的青杏,又苦又涩。她把那些苦都咽下去了,因为她没有退路,从来不曾有过退路。

      她在大观园里只过了几年太平日子——那几年薛蟠出门做生意去了,薛姨妈把她交给宝钗,她便跟着宝钗住进了蘅芜苑。大观园是什么地方?是黛玉葬花的地方,是湘云醉卧的地方,是探春起诗社的地方,是那些她从来不曾见过、从来不曾想过、从来不敢奢望自己也能拥有的日子。她第一次走进蘅芜苑,看见那满墙密密匝匝的藤萝和那些在风里沙沙作响的杜若、蘅芜、芷兰,便觉得这是仙境。她每日里跟着宝钗,宝钗做针线,她在一旁劈丝;宝钗写字,她在一旁磨墨。宝钗待人温厚,从来不把她当奴才看,每回有了新样子的点心都要分她一半,每回得了新诗稿都要念给她听。宝钗念诗的时候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唱。她听着听着心里便痒痒的——她也想学诗,想把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写成字。她找了黛玉,黛玉教她,教她起承转合,教她平仄虚实,教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为什么好——那“直”字是孤绝的,那“圆”字是苍凉的,两个字搁在一处,便是一整个塞上的黄昏。她听了心里便是一动——原来这便是诗。

      她开始学着写诗。黛玉给她出了个题目:月。她回去便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些字——那些从前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此刻都活了过来,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她写第一首,措词不雅,黛玉说再看;她又写第二首,过于穿凿,黛玉说还得另作。她回去一个人走到池边树下,坐在一块石头上抠着土,眼睛直直的,嘴里念念有词。探春从那里过,隔着窗子看见她,便笑对宝钗说:“你瞧瞧那丫头,只怕是疯魔了。”她不管,还在抠土,抠了半日忽然便从梦里惊醒一般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一字一字地写下了八句诗。写完了她捧着诗稿浑身发抖,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纸上——那诗的最后两句是“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她把诗稿贴在胸口上,忽然便哭了。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疼而流的泪。

      后来她入了诗社,成了大观园诗社里唯一一个丫头出身的社员。她站在那些姑娘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枝新发的海棠,心里想——这一日她可以记一辈子。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香菱。黛玉问她为何取这个名,她说菱花是水上的,小小的,白白的,她觉得像自己。宝钗说菱花虽小却开得长久,从夏开到秋,从秋开到冬,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在。她听了便笑了,那笑是真心实意的。

      可是好日子总是短的。薛蟠回来了,带回了夏金桂。那个女人是她的劫数。夏金桂把她当眼中钉,给她改了名字叫秋菱——菱角到了秋天便快枯了。夏金桂设计害她,在她的茶里下毒,那碗茶被宝蟾端错了送到了夏金桂自己手里,她没死,夏金桂死了。薛蟠的案子翻了,被判了流徙,薛家败了。她一个人留在梨香院里,守着一间空屋子,守着一树枯了的石榴,守着她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诗集。每回夜里睡不着,她便把那些诗翻出来念一遍——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她坐在空空的院子里,抬起头来看见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忽然便想——她这一生有过团圆么?在姑苏那间老宅里,在母亲怀里,在元宵节的灯火里,那是团圆么?那是她记不得的团圆。在大观园的诗社里,在黛玉宝钗湘云探春她们中间,那是团圆么?那是她偷来的团圆。偷来的,便要还回去。

      后来她死了。死在那一年的秋天,梨香院的石榴树落了满地的叶子。她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一本旧诗集,那诗集是黛玉送她的,扉页上写着“香菱妹妹存念”。她把那诗集贴在胸口上,在心里把那些诗又念了一遍——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她这辈子被掩埋了多少精华,可她还是要从泥里挣出来,开出自己的花来。

      她把那些诗都念完了,阖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她是香菱,是那个在池边树下抠了半日的土、忽然便写出了一首诗的女子。她是香菱,是那个把一生的苦都咽下去、咽成了诗的女子。风替她念着——姑娘,香菱还在,还在那本旧诗集里,还在那几句诗里,还在那一片从来没有团圆过的月光底下。守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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