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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五章岫烟

      这世上最淡的淡,不是水,不是云,是一个人站在一群花团锦簇的人中间,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不说话,不争抢,不往前挤,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山间一缕将散未散的晨雾。雾散了便散了,没有人记得那雾曾经来过。她是邢岫烟。邢是邢夫人的邢,是那个在荣国府里连自己脚跟都站不稳的继母的娘家姓氏,是她在那些势利眼的下人嘴里被嚼了许多年的“穷亲戚”的烙印。岫是云无心以出岫的岫,是山穴里涌出的那一缕烟岚,是陶渊明笔下那个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对着南山采菊时,从东篱下悠然望见的那一抹自在。烟是大漠孤烟直的烟,是墟里上孤烟的烟,是王维在辋川别业里画出来的那一道被风吹了许多年也吹不散的青痕。她把这两个字搁在一处,便把自己的一生也搁进去了——山穴里涌出的那一缕烟岚,风一吹便要散,可是她不散。她只是淡淡地,袅袅地,从那些乱哄哄的热闹里升上去,一直升到那片谁也够不着的天尽头。

      那年冬天,她跟着父亲邢忠和母亲邢氏从苏州上京,投奔邢夫人。一路上盘缠不够,住的是最便宜的下处,吃的是最粗的干粮。她的衣裳都是旧的,有几件还是母亲年轻时穿的,压在箱底许多年,叠痕深深地烙在布料上,怎么也熨不平。父亲在驴车上咳嗽,母亲把最后几个铜板摸了又摸。她把一件旧斗篷披在父亲身上,说爹,我不冷。其实她冷,冷得手脚都僵了,可她不说。她是那种把什么都咽下去的人——把冷咽下去,把穷咽下去,把那些在荣国府后街上遭人白眼的日子也一并咽下去,咽了许多年,咽到自己也觉得自己大约生来便是该咽这些东西的。

      邢夫人是荣国府的长房长媳,却是个没有根基的填房,在贾母跟前说话从来不曾响亮过,在那些体面的管家娘子跟前也摆不出什么主子的谱。邢忠是她娘家侄儿,穷得实在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投奔,她也不甚热心,只是在荣国府后街上寻了几间矮矮的下人房,让邢忠一家三口暂且住着。岫烟便是从那里开始认识这座园子的——不是从那些锦绣辉煌的正门,而是从后街上那道终日吱呀作响的角门,从那些浆洗衣裳的婆子们蹲着的井沿边,从那些厨房里飘出来的油腻腻的炊烟里。她把荣国府看了个遍——看的是它的背面,是那些不被看见的角落。

      后来邢夫人把她送进了大观园,让她和迎春一处住着。迎春是贾赦的女儿,她的表姐,性子温温软软的,话不多,却也不难相处。紫菱洲在大观园的西边,临着水,水上浮着些菱角叶子。她每日里帮着迎春做些针线,替迎春把那些被乳母偷去的首饰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又在迎春被孙绍祖欺负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紫菱洲的廊下,把那些不能说的话都咽进那一片冷冷清清的波光里。迎春是个木头人,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锥子扎一下也不知道哎哟。每回迎春的乳母偷了她的东西,岫烟都忍不住想要去替她讨,迎春却只是把那本《太上感应篇》又翻过一页,说省些事罢。她看着迎春那温温软软的笑,忽然便觉得迎春不是木头,是把所有的疼都沉进了水底——那水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

      妙玉是她在苏州的旧识。妙玉在蟠香寺修行的时候,岫烟的家就赁在庙旁,她常去寺里玩,妙玉便教她认字,教她读诗,教她怎么在那些清清净净的经文里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两个人在苏州便是半师半友,后来妙玉被贾家请进京来住进了栊翠庵,她也因缘际会地投了贾家,两个人便又在这大观园里重逢了。妙玉还是那个妙玉——冷冷的,傲傲的,轻易不理人,可她见了岫烟倒还肯说几句话,有时候还会留她在栊翠庵里喝一杯茶。有一回妙玉用旧年蠲的梅花上收的雪水烹茶,茶是极好的,水也是极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好是好,只是太冷了些。妙玉冷笑一声,说你这舌头倒刁。她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继续把那杯又冷又清的茶一口一口地喝了。

      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众人都去了,她也去了。她没有争着联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盏热茶,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联。湘云联得最多,宝琴联得最巧,黛玉联得最冷,宝钗联得最稳。后来众人写红梅诗,她也写了一首。她的诗不是最好的——不如宝琴那般华丽,不如黛玉那般冷峭,不如湘云那般洒脱,可她有一句让众人都停了笔——“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这是她自己。浓也好,淡也好,都是冰雪中的花,不与桃杏争春,只是静静地开着,开着便好。黛玉把这一句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懂得,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黯然。

      有一回平儿发觉她的棉衣太薄,便把自己的旧棉衣给了她一件。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许多感激的话,只是微微地笑着道了一声谢。那笑是淡淡的,却也是真的。她的日子清苦,可她从来不抱怨。凤姐也暗地里多给她些份例,又在心里记下了这姑娘的为人——不争,不抢,不怨,不攀。凤姐在府里见过太多人了,像岫烟这样安安静静的穷亲戚,她倒是头一回见。有一回凤姐对平儿说,那邢丫头倒是个有骨气的,穷归穷,却不寒酸。平儿点了点头,说倒有些像妙玉,只是比妙玉好说话些。凤姐便笑了,说妙玉那性子是仙人,这邢丫头是凡人——凡人能做到她这样,不容易。

      后来迎春嫁了孙绍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岫烟每回从紫菱洲的旧窗前走过,都会停一停,看看那片水——菱角叶子还是那样圆圆的、贴贴的,风来的时候便晃晃悠悠地转。她想起迎春坐在窗下看书,把书页翻了一页又一页,想起迎春说“省些事罢”。她不知道迎春在孙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只知道迎春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后来,贾家便败了。那些曾经在花下月下吟诗作赋的人一个一个地散了。她离开了大观园,跟着父母回了原籍。她没有嫁给什么富贵人家,父亲把她许给了薛蝌——薛蝌是薛蟠的堂弟,宝钗的堂兄,家境也败落了,人却老实。她嫁过去的时候没有丰盛的嫁妆,没有体面的排场,只有几件旧衣裳和妙玉送她的一本诗集。那诗集是妙玉手抄的,上头是妙玉喜欢的唐人绝句,字迹清瘦,像是用梅枝在雪地上划出来的。她把诗集收在箱底,每回搬家第一件事便是把它取出来,用干布擦了又擦。她在薛家过得不富足,却也安稳,每日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她的手粗了,脸黄了,头发也白了,可她从不抱怨——她从小便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不怕这些。怕的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往事自己涌上来。

      有一年她在金陵街上遇见了宝琴。宝琴也老了,两个人站在街边说了许多话。宝琴说那年芦雪庵联句,你的那一句“浓淡由他冰雪中”我记了这许多年。她笑了笑,说不过是随口写的。宝琴说不是随口——那是你自己。

      妙玉送的那本诗集她一直收着,诗页上的字迹还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清瘦如梅。她有时候翻开来看,看见妙玉在扉页上写的那一行字——“岫烟存念”,底下没有落款。她用手指轻轻地摸着那四个字,在心里叫了一声——妙玉。

      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外的栖霞山下见过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诗集,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那是岫烟,她已经很老了,薛蝌也死了许多年了,孩子们都各奔东西。她一个人守着一间老屋,和一本旧诗集。她是岫烟,是那个把一辈子都活成了一声淡淡的叹息的人。她把那句诗藏在袖子里,藏了许多许多年,藏到自己也从青丝藏成了白发。浓淡由他冰雪中——这便是她的一生了。浓也好,淡也好,她都受着。风替她念着,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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