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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五章小螺

      这世上最轻的声音,不是风,不是落花,不是蝴蝶扇动翅膀时那一瞬间的寂静。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含在嘴里,含了许多许多年,含到那名字也化了、也碎了、也变成了自己骨血的一部分,却从来不曾发出声来。她每回从宝琴姑娘的窗下走过,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便会放慢脚步。那琴声是清冽冽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溪水忽然化开了,又像是那年她跟着宝琴姑娘从薛家搬到荣国府,坐在马车里听见外头有人在吹笛子——那笛声远远的、细细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她是小螺。小是大小的小,螺是海螺的螺。她生在海上,长在海上,她爹是打渔的,她娘也是打渔的。他们家有一条破渔船,船头上挂着一只海螺壳,是她爹从海底捞上来的。她爹每回出海前都要吹一吹那只海螺,螺声呜呜咽咽地飘在海面上,她站在沙滩上听着听着便觉得心安。后来她爹死了,死在海上,那天起了大风浪,她爹的船再也没有回来。她娘把她爹那只海螺壳从船头上解下来塞在她怀里,说小螺你拿着这个,往后你听见螺声,便像是听见爹在叫你。她把海螺壳贴在耳朵上,听见里头有风的声音,有水的声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跟着宝琴姑娘的时候才不过十来岁。宝琴姑娘是薛家二房的女儿,是薛姨妈的侄女,是那年冬天大观园里来得最晚也走得最早的一个客人。姑娘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又会作诗,又会弹琴,又跟着父亲走遍了天下。姑娘每回弹琴的时候她便跪在一旁替姑娘理弦,她的手指头粗,理弦的时候总是勾到那些细细的丝弦,姑娘便笑她手笨。她说她从前是打渔的,只会撒网不会理弦。姑娘把她那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说这手撒过网,理过帆,如今要学理弦了——倒也是缘分。

      那年冬天姑娘带着她进了大观园。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样大的园子——那些亭台楼阁在雪里像是用玉雕出来的,那些飞檐斗拱在日光底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她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那些飞檐,姑娘回过头来叫她——小螺,跟上来,不要走丢了。她应了一声,抱着姑娘那张旧桐木琴跟在后头,她每回路过那几株红梅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那梅花是栊翠庵的,妙玉剪了几枝分送各房,独独这一枝开得最盛,疏疏朗朗的几朵,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她想这花真好看,像是她家乡海边的落日——那年她爹还没有死,她跟着她爹坐在沙滩上看落日,那落日红红的、圆圆的,把半边海都染红了。

      后来姑娘离开了大观园,她也跟着走了。薛姨妈替姑娘定了亲,许的是梅翰林家的公子。姑娘出嫁那天她跪在轿前,把姑娘那张旧桐木琴捧在手里,说姑娘小螺跟你去。姑娘把她拉起来说不用了,你在薛家好好的。她把那只海螺壳从包袱里翻出来塞在姑娘手里,说姑娘这个给你——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姑娘把海螺壳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见里头有风的声音。姑娘说这是海的声音,她说是她爹在叫她。

      姑娘嫁到梅家以后她也跟着去了。梅家的院子不大,却干净,院子里有一株老梅,冬天开起花来疏疏朗朗的几朵。她每日里还是替姑娘理弦、擦琴、端茶递水,姑娘每回弹琴的时候她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便觉得这日子真好。梅公子待姑娘是温温存存的,每回从外头回来都给姑娘带些小东西——一包桂花糕,几枝新摘的腊梅,有时只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姑娘每回接了那些东西便笑着递给她,说小螺你替我收着。她把那些东西都收在一只旧匣子里,收了满满一匣子。有一回梅公子带回来一只海螺壳,说是从一个南洋商人那里买的。姑娘把那只海螺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便回过头来叫她——小螺你看,这像不像你爹那只。她把海螺壳接过去贴在耳朵上,没有听见她爹的声音,可是她听见了海。

      后来姑娘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背也弯了。她还是每日里替姑娘梳头。姑娘每回坐在窗前让她梳头的时候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一回她梳着梳着忽然便唱起一支歌来,那是她爹从前出海时唱的渔歌——海螺吹起浪花白,打渔的人儿去又来。姑娘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便笑了,说小螺你还会唱歌。她红了脸说不会唱,只是胡乱哼几句。那天夜里姑娘靠在枕上忽然说——小螺,这些年苦了你了。她跪在床前说不苦,姑娘待小螺好,小螺一点也不苦。姑娘便阖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姑娘死后她把那两只海螺壳——她爹那只,梅公子那只——都搁在姑娘的妆奁旁边。她跪在灵前在心里叫了一声姑娘,站起身来把姑娘那张旧桐木琴抱在怀里,把脸贴在那琴身上。琴是凉的,弦也松了,可她觉得上头还有姑娘手指的温度。

      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西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了一只旧包袱,打开来,里头是两只海螺壳。一只大一只小,大的已经裂了缝,小的却还完好,上头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珠光。包袱旁边搁着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上头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螺”字。那是她自己绣的,绣了许多回才勉强像个字。她把那两只海螺壳搁在耳边,一只听见她爹在叫她的名字,另一只听见姑娘在弹那支她听了一辈子也没有听倦的曲子。她是小螺,是那个从海上来的丫头。她把海的声音带进了大观园,带到了梅家,带了一辈子。如今她把海还给风了——风替她吹着那两只海螺壳,呜呜咽咽的,像是她爹在叫她的名字,也像是姑娘在弹琴。风替她吹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吹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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