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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四章宝琴

      这世上最远的远,不是天涯海角,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披着一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身后是一片红梅,所有人都说这幅画真美——贾母说比画上的还好,惜春说要把它画进大观园图里,众人都围着看,笑声把梅枝上的雪都震落了。只有她知道,她站在这幅画里,心里却在想那些更远的山、更远的水、更远的人。她是宝琴。宝是宝钗的宝,是薛家女儿共用的那个字辈,是皇商薛家的金招牌;琴是鸣琴的琴,是她从金陵带到京城的那张旧桐木琴,是她弹了许多年也弹不倦的《梅花三弄》。她是薛姨妈的侄女,薛蝌的妹妹,薛宝钗的堂妹,是那年冬天大观园里来得最晚、走得也最早的一个客人。

      她来的时候正是芦雪庵联句那日的前夕。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大观园都盖得白白的。她从马车上下来,穿着那件贾母赏的凫靥裘——那是用野鸭子头上的毛拈成线织的,金翠辉煌,在雪地里一走便像是在白绢上绣了一道流萤。宝钗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蘅芜苑,莺儿端了热茶来,文杏跪在地上替她换鞋。宝钗说她瘦了,她说没有,只是长高了些。她坐在蘅芜苑暖烘烘的炭火边,忽然便想起那年她跟着父亲从金陵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往北走,父亲说琴儿,你看着这山这水,将来都是你的诗料。她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什么叫诗料,只是趴在船窗上看着那些山山水水往后退去。后来父亲死了,那些山山水水便成了她记忆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父亲薛家二老爷是皇商,走遍了三山五岳。她很小便跟着父亲行商,见识过许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风景——在扬子江上看过日出,那日头从江面上一跃而起,把一江的水都染成了金红色;在洞庭湖畔听过夜雨,那雨打在船篷上,像是有人在弹一曲永远也弹不完的琵琶;在石头城下看过六朝旧迹,那些断壁残垣被苍苔爬满了,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钟山脚下听过梵钟,那钟声沉沉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从来不炫耀。那些真正的风景是藏在骨头里的,不是挂在嘴边的——她太知道这园子里的姑娘们除了探春谁也没有出过京城,黛玉去过扬州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湘云去过南边那更是记不清了。她不提那些远方的名字,不是不想说,是不忍心说——她知道那些姑娘们困在这园子里,再好看的园子也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那年芦雪庵联句,她来的时候众人都已经联了好一阵了。湘云联得最多,黛玉联得最冷,宝钗联得最稳。她站在门口解斗篷,听见里头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心里忽然便是一暖。她走进去,湘云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探春递了支笔给她,她也不推辞,接了笔便联起来。一句接一句,句句都是信手拈来——那不是从书里背来的,是从她走过的那些路上捡回来的。联完了她写了一首《咏红梅花》,那诗里有“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的句子。众人都说好,她把笔搁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那些诗里的山不是大观园里的假山,是她在扬子江上见过的真山;那些水不是沁芳溪里的活水,是她在洞庭湖上淋过的夜雨。她把远方都藏进了诗句里。

      贾母极喜欢她,让她跟自己一处住,又把那件压箱底的凫靥裘赏了她。那件裘是贾母年轻时从金陵娘家带来的,藏了许多年没有舍得给人穿。她跪下去谢恩,心里却有些不安——她知道这园子里的人情是厚薄不一的,贾母喜欢她,旁人未必便喜欢。黛玉会不会觉得她抢了自己的宠爱?宝钗会不会觉得她太过招摇?她太明白做客的道理了——做客便是要把自己收得小小的,把那些光芒都藏在袖子里,不跟任何人争,不跟任何人抢。每回众人在一处说话,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每回有人问她从前的事,她总是轻描淡写地答几句便岔开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便收不住了,怕自己把那些山山水水都倒出来,让这些困在园子里的姐妹们听了心里更难受。

      那年冬天她跟着贾母去清虚观打醮,又在雪地里站了一回——这回没有红梅,只有满天的雪花。她站在道观廊下看着那些雪一片一片地落在柏树枝上,忽然便想起那年父亲带她过马嵬坡,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坟,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唐贵妃杨氏之墓”。父亲说杨贵妃是死在马嵬坡的,被高力士用白绫缢死。她问父亲为什么皇帝护不住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间最不能护住一个人的,便是皇帝的宠爱。她把这话记在心里,记了许多许多年。

      后来她跟着薛蝌离开了大观园。薛姨妈替她定了亲,许的是梅翰林家的公子。她没有说什么——自己迟早是要嫁人的,不是嫁梅家便是嫁别家,横竖都一样。她只是把那张旧桐木琴擦了又擦,把那些从金陵带来的诗集子一本一本地翻出来,又一本一本地收回去。她想她这一生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山水,到头来也不过是从一座园子换到另一座园子。梅家的园子也许更大些,也许更小些,那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出嫁以后住在金陵,梅家的院子不大,却干净。院子里有一株老梅,冬天开起花来疏疏朗朗的几朵,在风里微微地颤着。梅公子是个温温的人,待她很好,不会逼她做那些她不喜欢的应酬,也不会把她关在闺房里不让她出门。她偶尔也会弹琴,弹的还是那支《梅花三弄》,弹着弹着便忽然停下手指,把手按在弦上,不出声。她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大观园的雪地里,披着那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身后是一片红梅。众人的笑声还在耳边,那些诗句还在一句一句地往外涌。那是她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冬天。

      有一年秋天她在金陵街上遇见了湘云。湘云守了寡,住在寒塘边,靠着替人做针线度日。两个人站在街边说了几句话。湘云拉着她的手说你还没有变,还是这样年轻。她说湘云姐姐你也还是这样爽利。湘云便笑了——那笑是涩的。后来湘云走了,她站在街上看着湘云的背影拐进一条窄巷子里再也看不见了。她把那件凫靥裘从箱子底下翻出来,那件裘还是金翠辉煌的,只是颜色比从前暗了些。她把裘披在身上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梅花还没有开,只有几根铁骨一般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后来她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背也弯了。她每日里还是坐在那株老梅树下,膝上搁着一张旧桐木琴,也不怎么弹,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抚着那琴弦。她的孙子跑过来说奶奶你讲故事给我听。她便把他抱在膝上,说从前有一座大园子,园子里有许多许多的人,她们都会写诗。有一年下大雪,那些姑娘们在芦雪庵里联句,你一句我一句,联了好几十韵。一个姓史的姑娘联得最多,一个姓林的姑娘联得最冷。还有我,我也联了几句。她的孙子问后来呢。她想了想说,后来那些人都散了。那孩子听不懂,跑走了。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便又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大观园的雪地里,穿着那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身后是一片红梅。那是她这辈子最亮的一刻。

      她死后孙子在她的遗物里翻出了一叠泛黄的旧稿,稿纸已经发脆了,上头是十首怀古绝句:赤壁、交趾、钟山、淮阴、广陵、桃叶渡、青冢、马嵬、蒲东寺、梅花观。每一首诗的后面都藏着一个谜,暗隐十件俗物。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谜底是什么。那些谜底是物件,是地名,是那些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流过的泪。她把那些谜底都带走了。风替她守着,风替她念着——赤壁沉戟,交趾铜柱,乌江楚歌,隋堤垂柳。那是她的,也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她是宝琴,是那个在大观园的雪地里站成了一幅画的人。那幅画后来被惜春画进了大观园图里,挂在贾母的暖阁里。贾母死后那幅画也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地方,只有那片红梅还在——在她心里,在那些诗里,在那些永远也猜不出谜底的绝句里。一年一年地开着,从来不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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