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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五十二章夏金桂

      ——题记

      这世上最毒的毒,不是砒霜,不是断肠草,是一个女人在深闺里被关了二十年,被宠了二十年,被教了二十年——教她全天下的人都该让着她、全天下的人都该顺着她、全天下的人都欠她的。然后她嫁进一户人家,发现那些人并不让着她、顺着她、欠着她,那毒便发了,发得排山倒海,发得尸横遍野。她是夏金桂。夏是夏家的夏,是“金陵夏家”那个在户部挂了号的皇商巨贾,是那些年她父亲在秦淮河畔置下的绵延半里的宅院,是她嫁进薛家时带来的那些描金嵌玉的嫁妆箱笼——每一只箱笼里都装着她不能输的理由。桂是蟾宫折桂的桂,是她自小便被灌了满耳的“我家姑娘将来定能嫁个状元郎”,是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念“我比那薛家的宝钗差在哪里”。她把这两个字搁在一处,便把自己的一生也搁进去了——她生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如今也该是。可是她嫁进薛家,发现薛家有一个小姑子叫薛宝钗——宝钗比她好看,比她知书达理,比她会做人,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夸宝钗好的。还有一个妾叫香菱——香菱比她温柔,比她善解人意,比她更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连薛蟠那个莽夫每回喝了酒都要说“秋菱比你强十倍”。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父亲是夏家老太爷,老来得女,把她宠得像个活凤凰。她小时候要什么便有什么——要吃苏州的糖莲子,她爹便让人快马去苏州买;要穿杭州的蚕丝袄,她爹便让人从杭州运了整匹的料子回来给她裁衣裳;要那只关在笼子里的绿鹦哥,她爹便花了一百两银子替她买回来。有一回那鹦哥学她说话,学得不像,把她学成了一个结巴,她便把那鹦哥从笼子里捉出来活活摔死在地上。她爹没有骂她,只是让人把死鹦哥扫走了,又替她买了一只新的。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便能要的,有些人是不会让着你的,有些气你咽不下也得咽。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便以为这世上的道理都是围着她转的。

      她嫁进薛家的时候才十七八岁,嫁的是薛蟠,皇商薛家的独子,外号“呆霸王”,打死人也不怕偿命。薛家是荣国府的亲戚,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妹妹,薛宝钗是阖府上下人人夸赞的宝姑娘。她初进门的时候还装了几日贤惠,跪在薛姨妈面前叫“太太”,给宝钗端茶,对香菱也客客气气地说“妹妹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可是装了几日便装不下去了——薛蟠不是她想象中的状元郎,他甚至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只是一个粗鲁莽撞、大字不识几个的浑人。宝钗比她强,香菱也比她强,阖府上下的下人们都比她懂得怎么在这府里做人。那毒便发了,发得惊天动地。她在屋里摔东西,把那些描金的茶盏、嵌玉的花瓶一件一件地往地上砸,那些碎瓷片子溅了一地。她指着薛蟠的鼻子骂他,骂他没出息、骂他护不住自己的女人、骂他连贾琏都不如——贾琏还知道在外头偷娶一个,你呢?她骂香菱,骂她狐媚子、骂她是薛蟠从外头带回来的野种、骂她和贾珍不干净。薛蟠每回被骂急了便抄起门闩要打,她也不怕,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迎上去说你打你打,打死我你薛家也别想好过。薛蟠便蔫了,把门闩一丢,又出去喝他的酒。

      她给香菱改名字——把“香菱”改作“秋菱”。菱角到了秋天便快要枯了。香菱跪在地上谢恩,她看着香菱那张温温婉婉、逆来顺受的脸,心里便是一阵说不出的痛快,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她打她,她不哭;她骂她,她不应;她把她踩在脚底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受着,像是那些被她摔碎的花瓶,碎了便碎了,捡起来也拼不回去了。有一回她又在屋里骂香菱,骂到嗓子都哑了,香菱跪在地上把那些碎瓷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衣襟兜着。瓷片是锋利的,割破了香菱的手指,血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的。香菱也不吭声,只是把那些碎瓷捡完了又打了水把地擦干净。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血忽然便怔住了——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怕疼。

      她后来便不大骂香菱了,不是不恨了,是忽然觉得恨一个不怕疼的人太累了。她把那毒转向了薛蟠,转向了薛姨妈,转向了宝钗,转向了那些在背地里嚼她舌头的下人们,甚至转向了她自己——她对着镜子,把那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忽然便抓起那只胭脂盒砸过去,把镜子砸得四分五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气,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了这么些年也烧不尽,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那年秋天她喝了酒——她从来不怎么喝酒的,可是那天夜里忽然便想喝。她从薛蟠的柜子里翻出一壶陈年的花雕,一个人坐在窗前,倒了一杯,仰头便灌进去了。酒是烈的,把她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她又倒了一杯,又灌进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只记得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那几株枯了的海棠都发了白。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她爹抱着她在夏家的后花园里看月亮,她爹说金桂你看,月亮里头有嫦娥。她问她爹嫦娥为什么不下来,她爹说嫦娥是神仙,神仙是要住在天上的。她说我不要做神仙,我要住在地上,我要嫁状元郎。她爹便笑了,笑完了又把她抱紧了些,说金桂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后来她爹死了,状元郎也没有来。她把那壶酒喝空了,趴在桌上,梦见她爹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对她招手,说金桂你来,爹给你折一枝桂花。她走过去,她爹把她举起来,她伸手去够那桂花,够不着,总是差一点。然后她爹便不见了,那桂花树也枯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酒已经醒了,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她不知道那火什么时候能熄,也许从来不会熄。她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把枕头翻过来覆过去地压在自己脸上,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然后坐起来,对着那扇空空的窗子忽然便笑了一声。

      后来她想要香菱的命,毒是她亲手下的,放在一碗汤里。那碗汤被宝蟾错端到了她自己面前,她喝了,把这一生的嚣张、这一生的跋扈、这一生从来没有咽下去过的气,都吐在那碗黑黑浓浓的汤汁里了。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那只她当年从夏家带来的绿鹦哥——新买的那只,不是被她摔死的那只——在廊下叫了一声“姑娘”。那是她爹从前教它的。她听了,忽然便笑了。后来那鹦哥被薛家放了,它在夏金桂的院子里盘旋了几圈,飞走了。它飞过薛家的屋顶,飞过荣国府的后街,飞过那些她骂过的人、摔过的杯、撕过的脸皮,一直飞到那棵老桂花树底下。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替她折一枝桂花。她是夏金桂,是那个把一辈子都用来恨别人的女人。她到死都没有学会怎么不恨。风替她念着——爹,桂花开了没有。爹,那鹦哥学我说话,我把它摔死了。爹,状元郎没有来,女儿也回不去了。风替她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那些毒都散了,那些碎瓷都埋进了土里,那些骂也散了,恨也散了。只有那只绿鹦哥还在风里飞着,一圈一圈地盘旋,叫着“姑娘”。桂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她爹还在那里等着。等着替她折一枝桂花。一等便是许多许多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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