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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一章翠缕

      ——题记

      翠缕是史湘云的丫头。史湘云是史家的姑娘,贾母的侄孙女。湘云的名字里有一个“云”字——云是云卷云舒的云,是来去无牵无挂的那种洒脱,是史湘云在芦雪庵里大笑着烤鹿肉时头上飘过的那一朵自在的云。而她的名字里有一个“缕”字——缕是金缕玉衣的缕,是一根细得快要看不见的丝线,把那些碎了的日子一针一针地缝起来,缝得妥妥帖帖,缝得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破过。湘云的诗里写过“寒塘渡鹤影”,写过“只恐夜深花睡去”,写过许多许多豪气干云的句子,从不肯在人前落泪,婶婶让她做针线做到三更天,她也不哭。只有翠缕知道,姑娘的枕头底下也有一方旧帕子,上头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鹤。那是姑娘绣的,绣了许多回,每一回都扎了手。

      她是史家的家生子,生下来便注定是史家的奴才,史家的财产,史家可以随意发卖随意打骂的一件东西。可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命苦——因为姑娘待她好。不是主子对奴才的那种好,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好,是把一碗饭分她一半、把一件衣裳让她先穿、在那些婶婶刻薄姑娘的夜里把她拉进被窝里搂着她睡的那种好。姑娘的头发是她梳的,姑娘的衣裳是她叠的,姑娘那些豪气干云的诗句,她每一首都听姑娘念过。姑娘念完了便会回过头来问她好不好,她说好,姑娘便笑了——那笑是脆的、亮的,像是在史家那间终年不见日光的屋子里忽然开了一扇窗。

      姑娘的父母死得早,从小便跟着叔叔婶婶过日子。婶婶待姑娘刻薄,动辄给脸色看,夜里还要姑娘做针线活到三更天。姑娘每回从婶婶屋里回来,手指上都是针眼,密密的,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了。她跪在床前替姑娘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在心里骂婶婶——可她不敢骂出声。她是史家的奴才,婶婶也是她的主子。姑娘每回挨了骂却不哭,只是咬着牙,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她说翠缕,你不要怕,等咱们去了大观园便好了。她把药膏抹在姑娘手指上,说姑娘,翠缕不怕。她把姑娘那些被针扎过的手指捧在手心里,在心里叫了一声——姑娘。

      大观园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姑娘每回被贾母接进园子里住,便像是换了一个人,把那些在史家受的委屈都丢在脑后了。姑娘在芦雪庵里和宝玉一起烤鹿肉,在凹晶馆里和黛玉联句,在怡红院里喝醉了酒枕着芍药花便睡过去,嘴里还念着“泉香而酒冽”。每回姑娘喝醉了,她都守在旁边,把姑娘的头发拢好,把姑娘被酒沾湿了的衣裳换下来。有一回姑娘醉得厉害,她跪在床前握着姑娘的手,姑娘忽然便哭了,在梦里哭。姑娘说娘不要走,说她再也不偷懒了,说她一定好好做针线。她把姑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在心里叫了一声——姑娘。

      后来姑娘嫁了人,嫁的是卫家的一位公子,据说才貌双全。她把姑娘的嫁衣一件一件地叠好搁在箱子里,又往姑娘的包袱里偷偷塞了一包桂花糕。出阁那天姑娘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前,她跪在姑娘身后,把姑娘那头乌油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通了,挽成一个髻,用银簪子别住。姑娘说翠缕,往后我不在了,你自己好好的。她跪在姑娘身后说姑娘,翠缕跟你去。姑娘没有答话,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那眼睛里忽然便有了泪。

      她在卫家的日子过得也还好。姑娘待她还是那样,她也还是每日里替姑娘梳头、叠衣裳、熬药。姑娘每回写诗,她还是跪在一旁磨墨。只是姑娘的诗写得少了——不是没有才情,是没有心思了。卫家公子待姑娘是好的,温温存存的,可她看得出姑娘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是留给大观园的,留给那些在芦雪庵里一起烤鹿肉的人,留给那些在凹晶馆里联句的夜晚,留给那个在这世上最懂她豪情也最懂她寂寞的林姐姐。有一回姑娘收到一封信,信里说黛玉死了。姑娘把信搁在桌上,许久没有说话。她跪在一旁把墨磨好了,姑娘却没有写一个字。

      后来卫家公子也死了。姑娘守了寡,婆家的人待她不好,说她克夫,说她命硬。姑娘没有争辩,只是带着她搬出了卫家,在京城西边赁了一间极小的屋子。姑娘还是那样爱笑,可她看得出姑娘的笑底下有东西——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深的什么。那年中秋姑娘一个人坐在寒塘边,看着那几只野鹤,坐了整整一夜。她远远地站在塘边,不敢走近,只是把一件厚衣裳抱在手里,在心里叫了一声——姑娘。

      许多许多年后,姑娘也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背也弯了。她还是每日里替姑娘梳头。姑娘的头发已经不那么多了,梳子上缠着的断发一天比一天多,她把那些断发从梳子上取下来绕成一个一个小小的结,收在一只旧匣子里。姑娘看着那匣子忽然便说,翠缕,这些年苦了你了。她说不苦,姑娘待翠缕好,翠缕一点也不苦。姑娘便笑了,那笑还是那样脆、那样亮,像是在大观园的芦雪庵里,姑娘仰着头把一碗热酒灌进嘴里,回过头来对她喊——翠缕,你也来喝一碗。她说不喝,姑娘便大笑起来。

      姑娘死后她把姑娘那些旧物都收在一只旧樟木箱子里。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西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了一只旧樟木箱子,箱子里搁着一叠泛黄的诗稿——那是姑娘写的,是那些年在凹晶馆里联的句,在芦雪庵里写的诗,在无数个深夜里写了一半便搁下的残句。诗稿旁边还有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上头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鹤——那是姑娘绣的,绣了许多回,每一回都扎了手。她把那只鹤藏在帕子上,藏了许多许多年。那鹤从帕子上飞起来,飞过了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飞过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飞到了那一片再也不会下雪的天空。她是翠缕,是那个把自己的名字绣在姑娘名字旁边的人。风替她念着——姑娘,翠缕还在。还在那些诗稿旁边,还在那只鹤的翅膀底下,还在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守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守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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