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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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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章小鹊
——题记
鹊巢知风之所起,蚁穴知水之将至。这是古人的话,是说世间最微末的生灵,往往最先察觉天地将变的征兆。她是赵姨娘屋里排在吉祥之后的小丫头,是怡红院那些体面丫头们眼角都不会扫一下的影子,是这府里最微末的存在。可她偏偏听到了那句话。那句话从赵姨娘的嘴里说出来,在深夜里,在帘子后头,在那些不能被任何人听见的窃窃私语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耳朵。她不知道那句话该不该说,不知道说了会怎样、不说又会怎样。她在自己的铺上翻来覆去地烙了一整夜的饼,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又掂——一边是赵姨娘那张阴阴的脸,一边是宝玉从她身边走过去时笑着说的那句“小鹊这丫头倒伶俐”。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便下定了决心,她要告诉他。不为别的,就为那句“倒伶俐”——那是她这辈子得到的唯一一句夸奖。
她原不叫小鹊。她姓什么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娘叫她丫头,她爹也叫她丫头。她爹是贾政书房外头扫院子的,扫了许多年的院子,扫到自己也像是那片院子里的一粒灰尘,风一吹便不见了。她娘是赵姨娘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她爹死后她娘顶了他的缺,把她也带进了赵姨娘的院子。赵姨娘身边已经有了吉祥,她是排在吉祥之后的人。每日里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在吉祥忙不过来的时候替吉祥跑腿传话。有一回她正在院子里扫地,宝玉从贾政书房里出来,走到甬道上忽然看见她。她跪下去请安,把扫帚搁在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宝玉说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叫丫头。宝玉便笑了,说哪有女孩子叫丫头的,不如叫小鹊——喜鹊的鹊。喜鹊报喜不报忧,是好兆头。她跪下去磕头,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许多许多遍。那夜她在枕上把“小鹊”这个名字翻了一整夜,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正正经经地取了一个名字。
后来宝玉每回来给贾政请安,从赵姨娘院子外头走过去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她蹲在墙根下洗帕子。他有时候会停下来,问她几句闲话。她每回跪在地上回答他,心里都是欢天喜地的。在这府里没有人把她当一回事,只有他会停下来跟她说几句话,只有他会记得她叫小鹊。她想她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只有这条命,只有这双耳朵,只有这颗心。
那天夜里,赵姨娘把贾政请到自己屋里。她在外间值夜,缩在隔扇后头的角落里,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见赵姨娘在里间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宝玉不读书,说他在园子里和丫头们不干不净,说老爷再不教训他便要出大事了。那些话她听着心里一揪一揪的。她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老爷耳朵里,宝玉便要挨打了。她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把吉祥从赵姨娘房里偷来的那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搁在枕头底下留给吉祥。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便站起身来,从角门溜出去,踩着那条被夜露打湿的青石小径一路小跑,跑到怡红院门外头。她不敢进去,只是从门缝里往里头望。门环上凝着一层薄霜,冰得她指尖发麻。她听见宝玉还在睡觉,听见袭人在里头叫麝月打水,听见晴雯在廊下逗鹦鹉。她忽然便不敢进去了,她想她算什么——她是赵姨娘屋里的人,她的话谁会信。她又跑回去了。
那天夜里赵姨娘又在屋里跟贾政说了许多话。她在帘子外头跪着,听见贾政的嗓门忽然便高了,听见赵姨娘在里头嘤嘤地哭。她知道老爷这回是真信了。她再也坐不住,从角门跑出去,一路跑到怡红院。这回她不怕了,她拍开院门把袭人摇醒。她把话说了——老爷要打二爷,快去告诉二爷。说完了她便跑回赵姨娘院子里,缩在自己的铺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
后来宝玉果然挨了打,那板子下得又狠又重,把人打得皮开肉绽。阖府的人都围在怡红院里,贾母哭得昏过去,王夫人抱着宝玉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一个人跪在赵姨娘屋里的佛像前,替宝玉念了一夜的佛,也替太太念了佛——太太是做错了事,可太太也是她的主子。她跪在那里把一百零八颗佛珠捻了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说:菩萨,太太是苦命人,你饶了她罢。宝玉挨打的事后来没有人追究是谁走漏了风声。只有吉祥知道,吉祥什么也没有说。有一回赵姨娘骂她,骂她吃里扒外,骂她喂不熟的白眼狼,她跪在地上没有吭声,只是在心里说——二爷,小鹊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句话了。
后来贾家便败了,赵姨娘死在那间破屋里,吉祥也走了。她一个人在后街上赁了一间更小更破的屋子,靠着替人做些针线度日。许多许多年后,有人在金陵城西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里发现了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帕子角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鹊”字。她是小鹊,是那个把一辈子都用来报一回信的丫头。她把他的名字藏在帕子上,藏了许多许多年,收到自己也老了、哑了、没有人记得她了。只有那方帕子还在,那个字还在。风替她念着——二爷,那板子打得疼不疼。二爷,小鹊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句话了。风替她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