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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

  •   冷月葬诗魂

      第一百四十二章尤二姐

      这世上最软弱的死法,是吞金。不是一刀抹了脖子,不是一条白绫悬上房梁,而是把一块沉甸甸冷冰冰的金子吞进肚子里,让它在肠胃里坠着、坠着,坠到那些曾经孕育过生命的柔软之处都坠穿了、坠烂了,坠到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刑罚。她选择这种死法,不是因为它最决绝,而是因为它最安静——不会弄脏任何人的地,不会惊扰任何人的梦,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把那些咽不下去的苦都咽下去了。她是尤二姐,是宁国府尤氏的继妹,是贾琏偷娶在外又接入府中的二房。旁人说她水性,说她下作,说她活该,说她和贾珍不干净。她跪在凤姐面前叫“姐姐”的时候,把姿态放得比尘埃还低;她吞下那块金子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只有平儿偷偷塞在她枕头底下的一对旧银镯子——那是凤姐从前赏给平儿的,平儿又给了她。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镯子有些松了,在她瘦瘦的腕骨上晃来晃去。

      她娘家姓尤,继父叫尤老娘,带着她和妹妹三姐嫁进了尤家。她生母死得早,早到她还不记事便没有了。她只记得有一条黄泥路,路边长满了狗尾巴草。她跟着她妹妹尤三姐从那些狗尾巴草丛里走过去,她妹妹每回都要掐一把狗尾巴草编成小兔子逗她开心。后来她们便跟着尤老娘进了宁国府,她妹妹从狗尾巴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那一天她们的身份变了——从拖油瓶变成了宁国府的表小姐。

      她在宁国府里,处处小心,时时留意。贾珍每回来给尤氏请安的时候她都在,她跪在地上叫姐夫。贾珍把她拉起来,手便不松开了,那手是烫的,烫得她心里发慌。她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只是低着头,把那一声姐夫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地滚。后来那些事便发生了,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自愿的——贾珍待她温柔,也待她粗暴,把她当一朵花一样捧在手心里呵护了几日,又把她当一双旧鞋一样丢在墙角。她把那些都咽下去了,因为她没有退路。她是尤家的继女,没有嫁妆,没有靠山,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她什么都没有。

      后来贾琏看上了她。贾琏和贾珍不一样,贾琏待她是真温柔——他会在她耳边说那些温存的话,会把她喜欢的料子偷偷买回来给她做衣裳,会在枕边对她说等凤姐死了便把她扶正。她不信这些,可她喜欢听。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温存过。她把那些话都当成了真,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舍不得戳破——因为那假话太暖了,暖得她舍不得松手。

      贾琏在花枝巷里赁了个小院子,把她安顿在那里,又摆了酒请了客,俨然把那里当成了一个小家。那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她每日里倚在门框上等他来,桌上温着酒,灶上炖着汤。他每回来了便把她抱在怀里说那些温存的话,她听着听着便笑了,笑着笑着那泪便流下来了。她想她这辈子大约也能有个家。可是凤姐来了。凤姐穿着家常衣裳,笑着把她接进府里,把她安置在凤姐院里的一间小耳房里——没有炭火,没有热水,没有她从前在花枝巷里那些细瓷碗盏、绫罗帐幔,只有一扇关不严实的窗子,和夜夜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她跪在凤姐面前叫“姐姐”,凤姐把她拉起来说妹妹快起来,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她信了。那时候她真的信了。

      后来善姐来了。善姐是凤姐拨来伺候她的,每日里端来的饭菜是凉的,沏来的茶是隔夜的,送来的热水只有半盆。她起初还忍着——她想她是新来的,不能给人添麻烦。可善姐便渐渐地放开了手脚,断了热水,断了炭火,断了吃食。她靠在枕上把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在心里说——姐姐,你答应过我的。她不知道凤姐不会放过她,不知道贾琏不会护着她,不知道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是一个女人笑着把另一个女人接进家里。

      贾琏后来又得了一个新姨娘,叫秋桐。秋桐比她年轻,比她泼辣,比她更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贾琏便不再来她屋里了。她每夜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笑声,那笑声是脆的、亮的。她把被角咬在嘴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她摸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心里说——不怕,我还有这个孩子。

      可是那个孩子也没有了。请来的大夫姓胡,开了一剂药,说她气血淤滞,要下淤血。她把药喝了,喝完了便疼得满床打滚,到了半夜孩子便流下来了——是一个成形的男胎。她躺在炕上抱着自己的肚子,忽然便什么都明白了。那不是大夫,那是凤姐的人,那是凤姐要她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金子——那是贾琏从前给她的,说是留着防身。她把金子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那金子是凉的,沉沉的,像是她这一生所有咽不下去的委屈。她把金子吞下去了,吞得很快,没有犹豫。她想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地做过决定。

      平儿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不出声来。她睁开眼睛,说平儿姐姐你不要哭,我这个人命不好,怨不得别人。她把平儿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说这孩子没了也好,没了便不用跟着我受苦了。平儿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叫了一声妹妹——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声妹妹。

      许多许多年后,花枝巷那间小院子的废墟里,有人在墙根下发现了一只旧木匣。打开来,里头是一方褪了色的旧帕子,上头用最细最细的丝线绣着一个“琏”字。字是歪歪扭扭的,是初学女红的人绣的,拆了许多回,绣了许多回,才勉强像个字。那是她在那几个月里偷偷绣的,从来不曾给任何人看过。她把那帕子搁在枕头底下,每回贾琏来了便把它藏起来,每回贾琏走了便把它拿出来贴在脸上。她把那些温存的话也一并绣进那个字里了,绣了许多许多回,每一回都扎了手。她从来不知道,金子吞下去以后,最先凉的不是肠胃,是那颗曾经信过一个人的心。她是尤二姐,是那个用最软弱的方式结束了最软弱的一生的女子。她把那个字藏在枕头底下,藏了许多许多年。风替她念着——二爷,那块金子很凉,二爷,那碗粥也很凉,二爷,那件红绫袄还搁在箱子里,我只穿过一回。风替她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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