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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步频 那天傍晚他 ...

  •   那天傍晚他下班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有一篇稿子改到结尾的时候发现前面某段漏了一个数据,他在文件里往回翻了三页才找到,核对完又读了一遍才保存。他关上电脑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铺了一层暗橙色,光线从西边的云层边缘渗出来,在桌面上残留了一小块暖色的余晖,正在随着时间往窗外退去。他站起来穿外套,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在灰白色的墙面上铺出一小块亮区。

      电梯下来的时候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他走进去,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下行的时候那个人在咳嗽,用手背挡了一下,闷闷的。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他走出去,外套的拉链在走路的时候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出了写字楼大门,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刚亮了一会儿,光还是软的,偏橘,在灰蓝色的暮色里铺在人行道上。他往河堤的方向走了几步,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但他放慢了步子——今天时间晚了,也许那个时间他也会晚。他站在路口停了两三秒,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正在和硬币碰在一起。他想了想,然后继续往河堤的方向走了,没有转弯。

      河堤入口处的石阶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发凉,他用鞋底蹭了一下石阶的边沿,才走上去。迎面来了一个戴灰色毛线帽的人,手里牵着一条狗。狗是浅棕色的,走得很慢,鼻尖贴着地面,像是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气味线。他走过了那个人和那条狗。风从河道方向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湿润凉意,不冷,刚好到他外套领口的位置。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鞋底和地面之间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显得清楚。水面是暗灰色的,有细密的波纹,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

      走到那棵银杏树附近的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人站着。那个人站在树前面,微微仰着头,在看树冠的方向。浅灰色的外套,袖口那一片浅色水渍的位置他已经很熟悉了。他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只是慢到和走路的速度几乎一样,保持着正在靠近的状态。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说了一句:"今天晚了一些。"他在他旁边站定,说:"有一篇稿子改晚了。"江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什么稿子,转过头继续看那棵树,说:"上周还没开始黄,这周快了一半了。"银杏树的叶子正在变黄,最底部的那些还是深绿色,边缘偶尔有一丝干黄色;中层的已经转了浅黄,颜色不均匀;顶部那些像是被阳光先照到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来了,在暮色的光线里泛着偏金的白。他说:"它好像每年都是先从顶上开始黄的。"江屿说:"你观察了很多年?"他说:"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有一棵,后来搬走了。"江屿说:"那它还在吗。"他想了想,说:"应该还在。"江屿没有再说话。

      他们站在那棵银杏树前面,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风从树冠穿过来的时候,叶子的响声和枇杷树不一样——更脆更薄,像是很多片干燥的纸张在互相触碰。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树冠中层一片正在变黄的叶子上,它正在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亮面和暗面交替着。大约一分钟过去了,也许更长,他没有数。他侧过头的时候余光感觉到江屿的目光也在树冠的方向——但在他的视线到达之前,江屿的目光正在从树冠的方向收回,像是刚才也在看他。那个收回的动作很短,大约半秒。他没有去确认那半秒里发生了什么,继续看着树冠的方向。江屿转过身,往河堤深处走,脚步不快不慢。他站在原地,看到那个背影走了几步之后,自己也转身跟了上去。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去赶上,只是保持在那个距离上走了一小段,然后自然地走到了并排的位置。江屿没有侧头看他,但他走的速度在他跟上来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他的步频变化了,变得更稳,像是已经知道有人在旁边了。

      河堤上的风从水面上来。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脚边并排着,一个长一些一个短一些,中间隔着一道暗的缝隙。他看了一秒那道缝隙,然后继续走着。江屿说:"你好像常走这一段。"他说:"嗯,习惯了。"江屿说:"我也是。"

      他们走过了那段路灯密集的区域。前面有一段光线偏暗的步道,路灯隔得远,有些地方的光被树冠挡住了,地面上只漏下碎的光点。他们的脚步在暗处变得比在亮处清晰——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声、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两种声音交替出现,没有谁压过谁,像是在轮流说话。他走在这段暗处的时候,发现江屿的步伐节奏已经和他的步频重合了——不是刻意调的,是走了这么长一段之后自然变成的同一个速度。他感觉到这件事,没有刻意去确认,只是让它存在于自己的感知里。走到亮处的时候江屿偏了一下头,看着他左侧的一丛低矮植物,叶片偏窄,颜色偏深,像是在辨认什么。他顺着江屿的目光看了那丛植物一秒钟,没有问,江屿也没有说。然后江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着。经过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柳树的时候,柳枝垂下来几乎触到地面,风从树冠穿过去的时候枝条整体朝一个方向摆动了一下。江屿在柳树前面放慢了半步,像是在等风过去。然后他恢复了原来的步速。他注意到江屿是等风过去之后才继续走的,而不是在风里加快脚步走过去——那个停顿本身大约一秒,不长,但他注意到了。

      河堤尽头是一个小观景平台,围着铁链护栏,铁链是深绿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锈。他们走到护栏前面停下来,站在栏杆内侧,铁链在他手边的高度。水面在脚下铺开,暮色中的水是暗灰色的,偶尔有波纹经过,让最后一点天光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亮片。他在栏杆上搁了一会儿手,铁链是凉的,表面有些粗糙。江屿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扶栏杆。江屿说:"你经常来这个地方?"他说:"最近才开始。"江屿说:"以前不来?"他说:"以前没有走过这边。"江屿说:"那你怎么发现它的。"他说:"走着走着就到了。"江屿没有继续问,站在那里,看着水面。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他侧过头的时候能看到江屿的轮廓——路灯在侧面照过来,额头的弧线是亮的,颧骨和下颌在暗处,形成一道柔和的过渡。江屿在看水面,目光没有落在某一个点上,像是那些泛着微光的波纹正在缓慢地经过他的视线。然后江屿说:"我住那边过来,十分钟。"他指了一下岔路的方向。他说:"我住另一边,走路十五分钟。"江屿说:"那中间隔了河。"他说:"嗯。"江屿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最后一点天色从自己的视野里放走。

      然后江屿说:"我往那边走了。"他说:"好。"江屿转过身往岔路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说:"那明天可能还会遇到。"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他注意到的一个规律,不是在提问。他说:"可能吧。"江屿说:"如果明天下雨就不走了。"他说:"那就不走了。"江屿点了一下头,转回身继续走了。他走到岔路口的第一个路灯底下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走到第二个路灯底下的时候也没有,走到第三个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外套领口的拉链。然后他继续走,在路灯和树影交替出现的光影里,消失在居民区的方向。

      他站在观景平台上没有立刻走。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上最后一点光正在收缩,像是有人在水底慢慢关上了一盏灯。他在那里多站了十几秒,感觉到刚才那段并排走的节奏还在他的身体里——那个步频、那一段暗处的脚步声交替、江屿在柳树前面等风过去时放慢的那半步。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在拐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站在那里,站在岔路的某个位置,大约是第三个路灯和第四个路灯之间,背对着他。他还没有走远。那个背影在暮色中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是平的。他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那个背影动了,他继续往岔路深处走了,步伐从容,在路灯的光里逐渐变小,最后被一棵树挡住了视线,不在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回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树冠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能看到叶片叠在一起的暗色轮廓。他没有停,继续走。经过那张空长椅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椅面上有一片落叶,他看了一眼,继续走了。走出河堤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路灯的光把路面照成偏橘的暖色。他走回巷口的时候经过便利店,收银台后的店员正在整理货架。他走过去了。推院门的时候枇杷树在夜色里站着,枝丫的暗色比夜色更深一些。他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目光在树干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一秒——他看不到那道刻痕,但他知道它的位置。他推门进屋,上了楼。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下来。

      窗帘缝隙里的窄光亮着,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直线,和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一样细。他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傍晚的那些片段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落下来——银杏树前那段对话里的停顿、并排走时两个人步频重合的触感、柳树前放慢的那半步、观景平台上江屿侧脸的轮廓、分开时他说"那明天可能还会遇到"的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自然伸开着,没有握成拳头。那些片段正在进入他身体里某个已经为它们准备好的区域,不需要排列顺序,不需要判断哪一个更重要,它们各自待着,彼此之间留着空隙。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的路灯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印出碎的光点。枇杷树的轮廓在他视野右侧,树干上那道刻痕在暗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步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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