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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集市 周六早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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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窄的,直的,贴墙角。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判断它偏了多少。他起床,洗漱,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出门之前他在厨房站了一下,看了那盒火柴一眼,它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一小片。他没有伸手,推门出了院子。早上的老街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路边的蔬菜摊开了一排,摊主正在把一捆一捆的菜从塑料筐里搬出来码在台面上。他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捆青菜的根上还带着湿泥,茎叶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集市在河堤附近的空地上,只在周末有,卖什么的人都有,水果、调料、旧书、手工做的竹编和布包。他到的时候人还不太多,摊位之间的通道还算宽敞,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逛。他在布料区走了一圈,又在一个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书摊上的书码得不大整齐,有一些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的书名有些已经磨掉了。他拿起一本看了一下,印刷年份是二十多年前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曾经有字在那里,然后被时间和手指一起擦掉了。他翻了两页,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读完。他放回去了,继续往前走。他在一个卖手工布包的摊位前面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包的面料,棉的,手感厚实,表面的织纹是斜向的,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规律的凹凸。摊主正在低头缝东西,针脚走得很快,没有抬头看他。他站在那个摊位前面,手里捏着那只布包的一角,正在想它的颜色和手感和重量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人走近,站在他旁边,大约半步的距离。他没有立刻转头,因为他正在放下那只布包。等他直起身来看向旁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人,在之前的工作活动上见过一两次,名字叫不上来,但脸认得。那个熟人先开口了:"林晓川?你也来逛集市?"他正要回答,目光扫到熟人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的位置比熟人稍微靠后一些,像是在等熟人把话说完了再往前走。浅灰色的外套,袖口那一片浅色的水渍还在,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淡色的痕迹。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他看到那个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个很小的动作,幅度大约两指宽,像是"又遇到了"的意思,但没有说出口。他站在那里,风从集市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在他外套的下摆上,布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腿。那个熟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说:"哦,对了,你们认识吗?这是江屿,做设计的,最近刚搬过来。这是林晓川,做校对的,回来没多久。"那个人——江屿——从熟人身后走出来了一步,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外套肩部的布料照出了细密的织纹。他站在那里,朝林晓川的方向伸出了手,手指自然地张开,掌心朝侧上方,等待着一只同样张开的手。林晓川看到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朝那个方向伸了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掌是温的,干燥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在"不会滑脱"和"不会捏疼"之间的那个位置。大约两秒,然后松开了。江屿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把手放回了外套口袋里,这个动作是连贯的,像是他握手之后不需要过渡,直接把那只手放进了它习惯的位置。他说:"你好。"林晓川说:"你好。"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熟人还在旁边,但已经在看手机了,像是知道自己的介绍任务完成了。江屿侧过头看了一眼河堤的方向,然后转回来说:"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摊位卖手工皮具,摊主说每个都是自己做的。缝线是双针的。"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不是开场白,只是他刚才看到的东西,现在顺口说出来了。林晓川说:"在哪个位置?"江屿指了一下河堤的方向:"那边,靠近桥头那一段,过了卖干花的摊位再走几步就能看到。"那个熟人看了看两个人,说:"那你们逛逛,我先去买点东西。"然后转身走了,很快融入了集市的人流里,在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中消失了。林晓川站在原地,江屿也站在原地。他们之间隔了两步左右,风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吹动了他们脚下路面上一片被踩过很多的落叶。江屿看了一眼他刚才碰过的布包摊位,说:"你刚才在看这个?"他说:"嗯,面料摸着挺厚的。"江屿没有说"我也觉得"或者点头,他直接弯腰伸出手碰了一下同一只包的表面,手指摊开,掌根先落上去,然后指腹轻轻地压了一下,像是在感受它的密度。他直起身来,说:"棉的,手工染色。"他的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但他还是在收回手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指尖,像是习惯了在做完一个触感确认之后给手指一个结束的动作。然后他说:"去那边看看吧。"不是"你愿意的话",也不是"如果你没事的话",就是"去那边看看吧",像是默认了他们会一起走这段路。林晓川说:"好。" 他们并肩从布包摊位往前走。通道变窄了一点,右侧是一个卖陶瓷杯子的摊位,几十只杯子随意地摆在深色布面上,釉色不一致,有的偏青有的偏灰。江屿走在他左侧,经过那个摊位时脚步没停,但目光扫过那些杯子,像是看了一眼它们的排列方式。林晓川也看到了,一只杯子的口沿上有一道细纹,像是烧制时自然形成的,不像是裂纹。他没有指出来,继续走了。前面是一个卖旧书和旧地图的摊位。摊位上摊着几张卷了边的地图,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深褐色的磨损痕迹。江屿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完全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张,是这座城市的旧地图,标注的地名有些已经改了,路网和现在不一样。他看了大约三四秒,然后说:"这条路以前是通到河边的。"他指了一下地图上一条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线。林晓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条线的走向是纵贯的,在现在的地图上对应的是某一条步行街。他说:"现在变成商业街了。"江屿说:"嗯,很多年了。"他说完站直了,没有蹲下去细看,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张地图看完了,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看地图的时候注意力是完全投入的,但他没有说"我很喜欢旧地图"或者"我对城市变迁很感兴趣"这类话,他看完就继续走了,像是他刚才只是需要那几秒来看完它。接下来是一个卖手工木器的摊位。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在用砂纸打磨一个木碗的内壁,砂纸和木面之间的摩擦声是均匀的,在集市的嘈杂中像一段固定频率的低音。江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主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握着砂纸的姿势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在用身体记住一种节奏。他说:"我在学做木工,还没做到这个程度。"这是他说第一句关于他自己的事,语气是陈述句,不像是要展示什么,只是注意到了一件事然后把它说出来了。林晓川站在旁边,也看着摊主的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做的是什么?"江屿说:"刚开始,磨过几块木头,还没有成型的东西。"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停留的长度大约一秒,比日常扫视略长一点,又比注视短很多。林晓川注意到了它,没有判断它,只是注意到它,然后它过去了。继续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卖干花的摊子,气味变了,变成一种偏甜的植物干燥后的味道。摊位上摆着不同颜色的干花,扎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有些挂在架子上垂下来。江屿走过去了,没有停下,但他在经过之后偏了一下头,闻了一下那个气味。林晓川跟在他后面两步的位置,看到那个偏头的动作,然后也经过了那个气味。他没有说什么,但他记住了那种气味和那个人偏头之间的先后顺序,气味先来,然后那个人偏头,然后他经过了同一个气味。前面是桥头,摊位开始变稀了。那个卖手工皮具的摊子摆在桥头拐角的地方,比其他摊位稍微靠外一些,摊主正坐在折叠凳上给一只皮带的扣眼上油,指尖沾了一点油膏,均匀地抹在扣环内侧,抹完用干布擦了一下。江屿走到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只钱包,翻开了内层看了看缝线,然后用拇指沿着缝线的方向轻轻压了一下。他说:"双针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不想打扰摊主手上的活。摊主抬头说:"对,双针,这样结实。"江屿把钱包合上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边角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按在皮子收口的边缘停了一拍才松开,像是用那个停顿记住了皮子的厚度。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零钱包,转了一下,没有拿起来,然后说:"没找到合适的。"林晓川站在旁边,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江屿想了想,说:"想要一个能放得下地铁卡的,但不要太厚。"他的描述很具体,像是想过了。林晓川说:"那刚才那个零钱包应该可以。"江屿说:"它的边角没有磨圆,会磨破裤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停了一下,然后说:"其实也没那么讲究,就是习惯了。" 他们往回走。经过木器摊的时候摊主换了一个木碗在磨,砂纸的声音还在继续。经过干花摊的时候气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浓了,大概是风把它吹散了一些。经过陶瓷杯子摊位的时候江屿停了一下,拿起一只杯子,偏青色的,口沿上有一道细纹。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放回去了。他没有说好看还是不好看,只是拿起来看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经过旧书摊的时候江屿停下来翻了一本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他翻开中间某一页,看了几秒,手指翻页的动作和他在皮具摊上看钱包的时候不一样,这一次他翻得慢,像是在读内容,不是在检查做工。他翻完那几页之后把书合上放回去了,说:"我家里有一本一样装帧的,不是同一版。"林晓川说:"你收集旧书?"江屿说:"也不是收集,就是有些书再版之后,以前的版本就没人看了,但那个版次的排版和用纸是不一样的。"他说完看了林晓川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太多还是太少。林晓川没有接"排版和用纸"那个话题,但他记住了那个词,"版次"。他用这个词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走了大半圈之后他们回到了开始的地方,那个布包摊位已经收了一半,摊主正在把剩下的几个包叠起来放进布袋里。两个人站在集市入口的空地上,旁边的声音正在慢慢退潮,买完东西的人正在往外走,通道正在变宽。江屿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河堤的方向,说:"我往那边走了。"他指了一个方向,和河堤相反的方向。"今天差不多了。"他说"今天差不多了"的时候语气和他说"看看也挺好的"一样松,没有惋惜,没有恋恋不舍。林晓川说:"好。"江屿又站了一下,说:"下次见。"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东西附着在上面,没有加重的语气,没有拖延的尾音,像是他说"下次见"的方式和他之前说"路过的时候闻到气味"用的是同一条通道。林晓川说:"下次见。"江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大约五六步之后侧了一下头,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了。林晓川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的背影穿过集市的出口。浅灰色的外套在走动时下摆轻轻摆动着,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晒出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了。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捆青菜,摊主找了零钱,他把硬币放进外套口袋的时候摸到了钥匙和手机,还有一张收银条。他把收银条掏出来看了一秒,上面印着一串数字,已经模糊了,然后把它也放回了口袋。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到那棵梧桐树在风里动了一下,叶子翻动的声音和枇杷树不一样,更脆更轻。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进了巷子,推开了院门。枇杷树在院子里站着,风从树冠穿过来,叶片翻动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他放慢了步子,但不是停。他的目光扫过树干上那道刻痕的位置,它在那里,在阴影里,比白天的时候更浅一些。他看了它大约一秒,然后继续走进了屋里。上楼,在床边坐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他感觉到几件事正在他身体里待着,江屿侧身等他跟上来的那个回头的动作、他在皮具摊上拇指停了一拍才松开的方式、他说"刚打开的时候是白的"时目光落在没有焦点的方向、他说"会在做木工"时侧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秒。"名字"和"声音"这两样东西有了具体的附着,他说"下次见"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净。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接受一个事实:他在记住一个人。不是刻意在记,是那个人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慢慢进入他注意力的边缘,不是占据,是在边缘待着。他不知道这种进入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它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立刻判断它。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拿水杯倒水的时候经过灶台,那盒火柴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一小片,和之前的位置一样。他看到了它,没有停。端着水杯回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闪了一下光又暗下去。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带着清晰的凉意。他站在那里,杯子里的水慢慢变少,枇杷树的声音在持续地响着,像是它已经响了很多年,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在响了。他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子放在桌角。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自己握着杯子的指腹,已经凉了。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听着枇杷树在风里翻动的声音,感觉到今天那些画面正在他的身体里各自落下来。然后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留了一条缝,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没有开灯,也没有去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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