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江姓 下午三点多 ...
-
下午三点多他下楼去取快递。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站着一个人,和他一起等电梯的,隔了大概两步远。他没有抬头,走进了电梯,那个人跟在他后面也进来了。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站在靠门的位置,那个人站在靠里的位置,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发来的邮件摘要,他读了两行就锁屏了,没有再看。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他走出去,没有回头看。取快递的架子在大厅右侧靠墙的位置。他走过去弯腰翻找,这一层架子上码着几个纸盒和文件袋,他翻了两遍没找到自己的件,又蹲下来看最底下那层。旁边有人在取件,他能听到文件袋被抽出来时纸面摩擦纸面的声音,很轻,连续的,然后停了一下。他找到自己的快递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也正在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面朝上,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他扫到了单子上的名字,收件人那一栏写的字他看见了,两个字,姓江。后面的字他没有看清,因为他没有刻意去看。那个人抬头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扫了过去,没有停,然后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快递,看着那个人走向大厅门口的背影。那个人步伐不快,走到旋转门前的时候没有犹豫,侧身进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转了一圈,把他挡在了里面。他在原地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快递,是一个信封,很薄,边角有一点折痕。他拿着它走回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记得那个姓。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字在快递单上排得好看,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拿文件袋的时候手指是先捏住袋口的边角然后轻轻往外带的,动作干脆。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在跳动,从1到2到3,他站在电梯里,手指捏着那个信封的边角,像那个人捏文件袋一样。电梯到了他所在的楼层,他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他回到工位之后把快递放在桌角,没有拆。坐了一会儿之后他打开电脑继续看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翻到今天要改的那篇稿子,是一篇写古镇石桥的文章。他读了两段,目光停在某一处,发现自己没有在看字。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把那几秒的画面重新放了一遍——那个人直起身来的动作、快递单上那个江字、旋转门玻璃转过去的时候映出的模糊侧影。他没有刻意要去记住它们,但它们自己留在那里了。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树,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继续读那篇稿子。这次他读进去了。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他没有直接去公交站,沿着街道往河堤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他站在路口看着河堤入口的方向,站了大约五六秒,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了。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看手机,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过去。那些店铺和行人和路灯在他的视野里出现又消失,他没有记住任何一样。到站下车的时候他走过那段从公交站到巷口的路,路灯刚亮,光还是软的。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了一眼,货架、收银台、空无一人的通道,没有人站成他记忆里的那个位置。他走了过去。第二天他工作的时候没有想起那个人。上午有一篇稿子要改,下午有一通电话要打,傍晚余露叫他一起吃了晚饭。吃完饭走回家的路上风凉了一些,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顶。那天的河堤他没有去走,因为吃完饭回来已经快八点了,天全黑了,他站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枇杷树在夜色里站着一团暗色的轮廓。他看着那团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周五那天他走完了河堤全程。傍晚时分他走进河堤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云层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片正在变黄的叶子,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一张纸被火烘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抬头的时候看到前方大约二十步处有一个人也在走着。灰色的外套,步幅均匀,走路的姿势肩膀是平的。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他保持在原来的速度上,没有加快,没有放慢。那个人在前面走着,两个人的距离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风从水面上来,那个人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动着,像一面没有展开的旗帜。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在河堤的暮色里,一直看着他走到转弯处。那个人在转弯处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像是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地慢下来想要转进岔道。但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进了河堤的岔路,然后消失了。他走到岔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条路通向一个居民区,他只能看到那个背影已经走出去一段了,在一个路灯底下走着,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前方的人行道上。他站在岔道口看了几秒,没有拐进去,转过身继续走完了河堤剩下的路。走完之后他站在河堤尽头的路灯下面,风从水面上来吹在他脸上。他发现自己刚才从看到那个背影到走到岔道口,中间的那段时间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不是刻意慢下来的,是他的脚自己在放慢速度。他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到自己的鞋带松了,他没有弯腰去系,站着看了一会儿自己松开的鞋带,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周六他没有出门。上午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断断续续的,他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丝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长水痕。下午雨停了,他穿上外套出了门。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他沿着老街走了一段,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继续往前。他走到菜市场转角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五金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棉服,正在弯腰看门口摆着的一样东西,可能是一把锁,可能是一个合页,看不清楚是什么。他认出了那个侧影。他没有停下来,但脚步慢了下来。那个人直起身来转头的时候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那一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五官的线条是温和的,眉骨不高,鼻梁不挺,但放在一起是协调的,眼尾的走势微微向下,像是总是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带着一点观察者的角度。对方看到他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认出了他,然后点了点头。幅度不大,动作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我看到你了。他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也点了点头。那个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没有菜,空的,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没买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塑料袋,说:"没买,出来走走。"那个人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只是嘴角动了一点:"我也是。"然后他转过身往五金店里走去。他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塑料袋,塑料袋被风吹动了一下,贴在他的裤腿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快了很多,只是快了一点,像是走了几步之后身体在自然地适应新的节奏。他转身往回走了。回家的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街灯还没有亮,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一种更深更暗的灰。他经过那家五金店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里面。他走过了那扇门,继续往前走,经过菜市场、经过便利店、经过那棵路灯还没亮的法桐。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枇杷树的轮廓在暮色里站着,比夜色更深一些。他没有停,推门进去了,上楼,在床边坐下来。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刚才那几秒的画面还在他的视野里,对方认出他之后微微点头的动作,眼尾的走势,他说"今天没买菜"之后那个"我也没买"的停顿。那些画面不是被分析的状态,它们在那里,像是被轻轻放下的一小叠纸,不需要翻开来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经过灶台的时候目光扫过那盒火柴,没有停下来。他端着水杯回房间的时候在窗边站了一下,枇杷树的顶部从屋檐上方伸出来,枝丫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变深,在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光线中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暗线。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今天遇到的那个人的背影正在他的身体里停留着,不重,但位置是清楚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小了一些,转身走回了床边。没有开灯。周日他没有见到那个人。他走了河堤、去了菜市场、在买完水之后站在便利店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那个人不在那些地方。他走完了河堤全程回到家,洗脸,换了衣服,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光。他坐在那里,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在某个时间点想起那个人,不是刻意地想起,是当他在河堤上走了足够久、经过了某个位置之后,那个人的名字会自己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是那个位置本身被记住了。他没有刻意去记住那个人,但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这个动作。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他睁了一会儿眼睛,窗外天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但他没有去看它偏了多少。他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换了衣服,洗漱,下楼推门出去。经过院子的时候枇杷树的叶子在晨光里响了几声,他没有停,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