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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窄光 闹钟响了。 ...

  •   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手指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才碰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的光在眼皮上闪了一下,然后房间重新变暗了。他躺了几秒,没有立刻睁眼。呼吸正在从睡眠的节奏慢慢转换成清醒的节奏,胸膛起落的幅度在变,他能感觉到那个变化。然后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光,直的,细的,贴着墙角的位置。他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去判断它和前一天相比偏了多少,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知道它偏了多少了。光就是光,在那里,每天从同一个缝隙进来,沿着同一面墙走完一段路。他现在看它的方式和第一天晚上看到它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躺着,盯着它,像是在找一个锚点。现在他看到它的时候目光是平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他起床。脚踩到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站了两秒让它过去,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但光够亮。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阳台上的晾衣绳是空的,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细的,银灰色的,像一条静止的线在慢动作中弯曲又复原。他看了一会儿那根绳子,然后转身去洗漱。牙膏是凉的,薄荷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刚醒来的那种漂浮状态慢慢聚拢成一条线。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没有黑眼圈,但也不是那种神采奕奕的样子。就是一个早晨的人,刚醒来,还没有完全进入一天的状态,但已经开始进入了。他低头吐掉牙膏沫的时候听到楼下院子里的鸟叫,短促的几声,然后停了。他漱了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从架子上拿下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湿的,凉的,贴到脸上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换衣服的时候他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一会儿挂着的几件外套。那件灰色的抓绒外套挂在最外面,他拿下穿上,拉链拉到一半。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小块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上一次工作餐弄上去的,没洗掉,但他没有换,穿上了。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上闷闷地响着,经过厨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灶台。那盒火柴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了一小片,和之前的位置一样。他没有停,推开了院门。枇杷树在晨光里站着。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反着细碎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盖了一层透明的膜。他经过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他没有停,没有伸手,没有抬头去看那道刻痕的位置。只是步子比正常走路慢了半拍,像是身体在自动完成一个它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放慢,经过,确认,继续走——但现在这个动作已经不再需要被完成那么多次了。他经过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需要确认它还在"慢慢滑向"知道它在那里然后走过",像是两种状态之间的过渡已经变得平滑了。然后他走出院门,身后的枇杷树还在风里,叶片翻动的声音传过来,细密的,均匀的。公交车站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快速滑动着,他大概是在看短视频,嘴角偶尔动一下。旁边站着一个老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口扎着,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站到站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公交车来的时候他排在第二个上车,刷卡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清脆的。他走到车厢后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块透亮的地方,看到窗外的街道正在移动。路边的店铺有的开了有的没开。一家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在灰白色的早晨里像是活的,慢吞吞地动着。一个人正从店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包子和豆浆,他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然后继续走。又经过了一家药房,卷帘门还没完全升起来,只拉到齐腰的高度,店里黑着。他看了一两秒那些门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膝盖两侧,没有握拳。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没有人,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节能灯亮着,光线偏白偏冷。他走到工位坐下来,没有开自己桌上的灯。窗外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块亮区,键盘在亮处,鼠标也在亮处。他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坐了一会儿。椅子下沉的时候弹簧发出了一声闷响——他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把椅子记住了他的重量。然后他打开了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然后是空调启动的低沉风声,然后是指针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他打开今天要校的稿子,一篇关于某个江南小镇的文章,开头写的是镇口的一座石桥,说那座桥的桥栏上刻着一个年份,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还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曾经有人刻过字。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写了什么特别的内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道刻痕的样子。不是具体的,是一个大概的轮廓,横竖交错的,在石头表面被时间磨平了边缘。他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下看。上午的时间在稿子和键盘之间流过去了。十点左右他接到一个工作电话,对方是某个外地分部的人,问关于某一批稿件的交期。他听了对方说完,说"我确认一下再回你",挂了电话之后打开邮箱查了排期表,然后回拨过去,说"下周二之前可以"。对方说"行",然后挂了。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稿子。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句子写得不错,形容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下"像是被谁用慢火煮沸了",他读了两遍,把那句划了个线,没有改,继续往下看。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接水,走廊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的。他经过余露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走过去了。茶水间里热水器面板上的温度数字在跳——七十八,八十一,八十六,九十二,九十八,九十九,停了。他接了一杯,端在手里。杯壁烫,他换了姿势,用手指圈住杯口下方那一圈不那么烫的位置。端着走回工位的时候他经过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树的叶子正在风里翻动着,翻过来是灰白色的背面,翻回去是深绿色的正面,节奏很不规律——有时连续翻好几下,有时停几秒再动一片。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端着水杯继续走回工位。坐下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始看稿,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还烫,他含了一下才咽。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看到了那个暗着的屏幕,没有伸手去碰它。它只是在那里,在他的视线边缘待着,像是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被频繁查看的状态指示器。他知道它在那里,但也知道它不会亮起来通知他任何他正在等的事——因为已经没有他正在等的事了。中午和余露一起吃饭。食堂里人比平时多,排队排到门口才轮到。他端着面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余露坐他对面。她低头搅了一下碗里的汤,热气升起来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之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他一眼说:"你最近中午也不怎么拿手机出来了。"他把筷子放下,想了想说:"好像是。"余露说:"是没什么好看的了?"他说:"没什么好看的。"余露没有追问,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那挺好的,你以前吃饭的时候手机不离手。"他正在低头夹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下筷子。他说:"以前是有什么要确认的。"余露说:"现在没了?"他说:"现在没了。" 余露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说了一句:"那你最近下班都干嘛,就走那个河堤?"他说:"嗯,有时候走。"余露说:"一个人?"他说:"目前是一个人。"余露没有追问"目前"是什么意思,低头吃了两口面,然后换了个话题,说起了周末要去哪里的事。他听了,回了几个字。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面汤已经温了,他端着碗喝了小半碗,放下来坐在那里。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余露的碗沿上又反射到桌面,一小块晃动的亮斑。他看着那小块亮斑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收回了目光。下午回工位之后他又看了一篇稿子,是写一个旧宅子的,讲到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一片阴凉,作者说那片阴凉是"从树的里面长出来的"。他改了几个字,保存好之后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空调的声音从出风口传来,持续的,低沉的,像是某种背景音已经从需要被注意的东西变成了不需要被注意的东西。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躺在那里的位置和他中午回来的时候一样,没有被移动过。他没有把它拿起来解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了膝盖上。三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去了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比上午的时候更大一些,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街上的气味——柏油路面的、尾气的、淡淡的饭菜香从某家店铺的后厨飘过来。他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排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节奏比上午更密更快,像是有某种加速正在发生。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翻动的叶子,然后江屿的名字浮上来了。不是他在想江屿,是那个名字自己浮上来了,像水面上的一小块东西,飘到他的视线边缘。他看到了它,没有去捞它,也没有去按它下去。它只是在那个位置待了一会儿,然后自己飘走了。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树,感觉到那个名字曾经离开过又回来了,在他没有刻意记住它的情况下。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走回工位。四点多的光线开始变软了,从午后的那种硬白变成了偏暖的灰黄。他改完了最后一篇稿子,保存之后关了电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手机拿起来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他解锁了,看到时间,然后锁屏放进了口袋里。外套穿上的时候他拉了拉领口,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把桌角的水杯放到水池里才出去。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光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显得偏橘,像是有人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加了一层滤色片。他没有直接往公交站走,沿着河堤的方向拐了过去。河堤上人不多,只有一个跑步的人迎面过来,穿着黑色短袖,耳机线在胸口晃着,跑过去了。风从水面上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刚好到他外套的领口位置,他能感觉到风贴着脖子的皮肤过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水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暗灰色的,有细密的波纹,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致,像是水在跟着他走。他走了一段,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底部还是深绿的,像是一个正在缓慢上色的过程。他在那棵树前面站了几秒,比之前任何一次站得都久一些。他看的是树冠中层偏下的位置,那里有一簇叶子黄得比其他部分都快,颜色是那种偏金的白,像是被提前照了一束光。他看了大约六七秒,没有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了。他走完了那段路。没有看到江屿。今天他不在河堤上。走到底的时候他站在那盏路灯下面,风从水面上来吹在他的后背上。他站了大概十秒。地面的砖是深灰色的,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脚前投出一小块亮区,他的脚尖站在那块亮区的边缘,没有跨进去。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站着的姿势和以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也许是肩膀的位置,也许是不需要看向某个方向确认那个人在不在的那种放松。他站完了那十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没有觉得少了什么,没有在想他明天会不会来,他只是走完了河堤,然后回家了。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枇杷树的轮廓在暮色里站着,枝丫的暗色比夜色更深一些,像是一块被剪下来的形状贴在了背景上。他没有停,穿过院子,推门进屋,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光——和天花板上的那道窄光不一样,它在地板上。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地板上的光,感觉到光线在他的脚边铺开,柔软地停在那里。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厨房。经过灶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盒火柴,它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了一小片。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经过了。水龙头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白噪声般的,持续而均匀。他接了一杯水,站在灶台旁边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透过厨房窗户看到院子里那棵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风经过时它用了一小段时间才做出回应。他喝完半杯水,把杯子放回灶台,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了。桌角的水杯还在,他没有再喝。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窗外路灯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正在回想一件具体的事:周六下午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江屿把画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他看,手指拢在页面的边角,没有碰到画面。他想到江屿说的"那明天可能还会遇到"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你一定要来",是在说"如果你来了,我也会在"。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个"等"字的重量变了,不再是站在一扇门前面,是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知道门会开。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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