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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在靠近之前 秋天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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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
巷子里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枇杷树也不例外,树冠比夏天稀疏了一些,枝条在寒风里轻轻晃动。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看到它,站在院子西角,不急着长,也不急着落。他经过的时候会放慢半步,看它一眼,然后继续走。
上班的节奏还在继续。每天早上推开那扇门,空调已经开了,余露在九点十分左右进来,豆浆杯放在桌角的固定位置。王建偶尔会在上午过来一趟,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李砚已经不来了,角落那张桌子空着,桌面上的书和杂志还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但没有动那些东西。
陈远没有再发消息。他每天都会打开那个平台看一眼,对话停留在"以后常联系"那一行,之后没有新的消息。他不知道陈远为什么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说点什么。他想了几次,打了几行字,然后又删掉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天打开看一眼,然后关掉。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校对一篇关于山东一座山的文章,稿子里写了山上的云雾、松树、山顶的一座小庙。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不确定的地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余露在打字,靠门的那个年轻女人在看屏幕,王建今天没有来。
他校对完那篇文章的时候,发现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片一片的亮斑。他把稿子整理好,码在桌角,然后关了电脑。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肩膀宽,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他看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巷子深处的方向走了一段。那些老房子和以前一样,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种了花,种在旧油漆桶或者破了边的花盆里,冬天了,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小孩,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歪脖子树在巷子尽头,拐过墙角之后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树长得更歪了,树干倾斜的角度比记忆中更大了一些,像是地下的土在慢慢松动。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轻轻晃动。他走过去,树下的地面被踩得很实,长不出草来,只有一层细碎的干土和几片落叶。他站在树前面,没有立刻伸手,先看了一会儿。
树干上的刻痕还在。横、竖、横折、横、横——一个"早"字,他七岁那年用小刀刻的。现在那五个笔画还在,但边缘已经被时间磨钝了,比从前浅了很多,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过几次。他伸出手,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走了一遍。横,竖,横折,横,横。每一笔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指腹重新学这个字。树皮比以前更粗了一些,他的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纵向纹路,纹路之间夹着细细的尘土。他把手指停在最后一横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大概是当年收笔的时候刀尖顿了一下留下的。那个凹坑还在,小了一圈,但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手垂在身侧,指腹上沾了一点灰色的灰尘。他没有拍掉,就那样让灰尘留在皮肤上。树冠在头顶摇动,光秃秃的枝条相互碰撞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着一卷纸。他靠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靠实,只是把肩膀松松地抵在树干上,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透过衣服印在皮肤上。
天色慢慢变暗了。他沿着来路走回去,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旧式的白炽灯,光发黄,照在石板路上像泼了一层旧蜜。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从窗户缝里挤出来,飘在空气里,和傍晚的凉气搅在一起。他走得很慢,步子不急,像是这条路他有足够的时间走完。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枇杷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比白天更清楚一些,因为灯从上方照下来,在树冠上切出了明暗的分界。他经过树的时候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脚步。枇杷树站在那里,没有什么变化,和昨天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他走进屋,上了楼,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够用,他坐在暗处,能看到桌上电脑的黑色屏幕,屏幕里映着他的轮廓,是一团暗灰色的形状。
他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时候拿起了手机。那个平台的图标在屏幕上,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点开。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打开了浏览器,页面自动恢复到了他昨天关掉的位置——那个匿名平台的首页。他没有想太久,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他打了一行字:"我好像不需要再找了。"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这行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值得被人看到。他又打了一行:"但我还没有遇到那个人。"然后他删掉了第二行,把第一行也删掉了,光标停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持续地闪着。
他关了页面。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应用推送。他看了一眼,是那个平台,陈远发了一条公开动态,只有一句话:"不是一次性的决定,是你每天都在确认一遍。"他看着这句话,手指没有动。他读了两遍,然后在心里读了第三遍。他没有点赞,没有收藏,没有点陈远的头像去看更多的内容。他只是把那句话放在那里,让它在他脑子里待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了电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黑暗中他躺下来。窗帘没有拉严,那道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进来,位置比昨天又偏了一些,几乎贴着墙面了。他看着它,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持续的光正在慢慢地从他身上移过去,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手在缓慢地抚过他的身体。他没有翻身,也没有闭眼,就在那里躺着,感受着那道光的移动和房间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楼下枇杷树的叶子还在响,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已经变得很轻了,像是裹了一层棉絮。他在那个声音里没有睡着,也没有清醒,就那么悬浮在两者之间,像是坐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水面平稳,看不出船在动还是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从某个状态向另一个状态滑动,在同一水平面上缓慢地漂移,从一片水域漂向另一片水域,水温没有变化,水质也没有变化,但他知道位置变了。
那道窄光在天花板上又移动了一点点。他看着它,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某个晚上这样看着天花板。那时候他看着的是一片水渍,一片形状像海的、多年没有干透的水渍。他看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看。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就睡了。
现在他还是看着天花板,只是水渍变成了一道窄光,形状变细了,变长了,也变得更安静了。他看着它,知道自己已经滑进了"接受"里——他不需要再找了,他还没有遇到那个人,但他已经不需要再找了。他只知道今晚的歪脖子树和他没有去系的鞋带和枇杷树上变浅的刻痕,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一件他终于可以命名的事。
他在那片窄光投下的微光里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枇杷树的声音还在响,持续地,细密地,像一个在远处纺织的人,把夜纺成了更多同样的夜。他没有再醒来。
他还没有遇到那个人。但他已经不需要再找了。
在靠近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