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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长椅 周六下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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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他醒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过一阵了。他伸手按了,又躺了一会儿,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早晨宽了一些,也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暖黄色的四边形,边缘是模糊的。他看了一会儿那块光,感觉到身体正在从睡眠的余温中慢慢进入清醒的状态。他听到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经过院墙外面,又走远了,然后是鸟叫,短促的两声。他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感觉到地面比早晨暖了一些,像是被阳光晒透之后还没有完全冷却。
洗漱的时候水是温的。他换了一件浅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那盒火柴还在灶台角落。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推院门出去的时候枇杷树在午后的光里站着,叶片是深绿色的,在阳光的直射下显得比傍晚更厚更实在,叶脉的走向清晰可见。他经过的时候没有放慢步子,但目光在树冠上停了一瞬——叶子的背面比正面浅一些,风过的时候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一棵树正在用两种颜色说话。
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在他身后,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被拉得很长。他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那家便利店,玻璃门反着光,看不到里面。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人行道上方,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光斑在路面上晃动。一个小孩蹲在树根旁边看蚂蚁,手指离地面很近,但没有碰。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但目光在那个小孩身上停了一下。
他在一个路口站住了。红绿灯正在变,行人灯是红色的,他站在路边等,旁边站着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车里的小孩正在啃手指。他顺着小孩的目光看了一眼,是一只落在路灯上的鸽子,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颈部的羽毛有一圈细密的绿色光泽。他看了那鸽子几秒,绿灯亮了,他走过了斑马线。走过斑马线之后他放慢了步子,没有直接拐向河堤的方向,而是在路口站了几秒。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他的影子缩短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河堤入口的方向——那棵银杏树的顶部从树丛上方伸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明亮的金黄,比前两天又黄了一层。他站了大约十秒。他没有在犹豫要不要去,但他注意到自己正在确认某件事。他正在确认自己出发的时间是否合适,确认这个时间去的话有可能遇到那个人,也有可能遇不到。这个"确认"本身没有让他犹豫,只是让他站在这里多待了几秒,然后他继续走了,走进了河堤入口。
河堤上的光和傍晚不一样,更亮更白,水面反射的光也更直接,有些晃眼。水面上有碎金般的光点,被风推动着往一个方向聚拢又散开。人比傍晚多一些,迎面过来两个跑步的人,步伐一致,喘气声交替出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经过他身边,车铃响了一下,清脆的,然后过去了。几个小孩蹲在河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小网兜,正在往水里探。他走过了那些人,步速没有变慢。
走到银杏树附近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经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树冠一眼。叶子正在变黄,和前两天相比又多了一些,中层的黄叶已经连成片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透亮的金色。底部的叶子也在变色,从深绿变成黄绿之间的一层过渡色。他继续走着,目光从树冠上移开,扫过前方的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背靠椅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肩膀是平的。浅灰色的外套,袖口那片浅色水渍在他坐下之后被外套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边缘。午后的光落在他的左肩上,在布料的表面铺出一层暖调的亮面。他低头在看手里的东西,没有抬头。
他走到长椅前面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完全停下来。他的步子慢到了和走路几乎一样的节奏,保持着靠近的状态。江屿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今天来得早。"语气和之前说"今天晚了一些"是一样的,像是在记录时间,同时也在确认自己和对方的时间在靠近。他说:"下午没事,出来走走。"江屿把手里那本画册翻到合上的状态,放在身侧空出来的位置旁边。那本画册的封面是一幅风景画,远处是山,近处是水面。他没有说"那坐吧",也没有说"你来了",他只是把画册从长椅的椅面上拿开放在自己腿上,空出那一侧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长椅的漆面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布料也能感觉到。他坐的位置和江屿之间大约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两个人都拥有自己那一侧的空间。江屿翻开画册,手指按在页面的边沿,拇指没有碰到画面上。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来,让页面朝向他的方向。画面上是片湖泊,四周是山,水面上有倒影,山和云在水里上下颠倒,比实物更浅一些。江屿说:"这个地方我去过。"他说"我去过"的时候手指没有指向画面上的某一个具体的位置,只是拢在页面的边角处。他低头看那页,湖水的颜色是偏灰的蓝,山体是暗绿色的,覆盖着植被,画面里没有人物。他说:"在哪。"江屿说了一个地名,一个他没听过的地方,不在这个省。江屿继续说:"去年秋天去的,走了三天,到的时候是傍晚,水面上有雾。那种雾不是围在水边的,是从水面正中间升起来的,一团一团的,不会散。"他的语气和描述一件寻常的事情的时候差不多,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他记住的东西,不是在评价它。他看了一会儿那页,说:"你拍的?"江屿说:"画的,回来之后凭记忆画的。"他把画册转回去,合上,放在长椅靠背和自己的腿之间。他说:"你会画画。"江屿说:"会一点,以前学设计的时候画的。"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说:"你有没有去过什么让你想画下来的地方?"他想了一下,说:"小时候住的地方有一条巷子,雨停了之后石板路会反光,像是有镜面铺在地上。"江屿说:"那种反光画不出来,光线和湿度的关系太细了,颜色也不固定,换一次天气就变成别的东西。但能记住。"
他们坐在长椅上,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移动。一开始落在肩头,然后移到了椅背的边缘,然后又移了一小段,沿着椅面的方向往远处走。中间有人经过长椅前面,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狗停下来闻了闻长椅的腿,绕着走了一圈才被拽走。有人骑自行车从后面经过,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画册的封面翻了一下又合上。江屿没有抬头看那些路过的动静,他有时候低头看画册,有时候抬头看水面,有时候看着一个没有焦点的方向。他坐在他旁边,感觉到阳光正在从自己的右肩慢慢地往手腕的方向移,像是光也在走路。他看到水面上的光点正在从正午的白金色变成偏黄的暖调,两个小孩还在河边蹲着,其中一个正把自己手里的网兜递给另一个。他听到远处有人笑了一声,然后笑声被风带走了。
江屿把画册再次打开,翻到后面某一页。画面上是傍晚的天色,深蓝色和橘红色交界的位置有一条模糊的亮线,分不清哪个颜色在向另一个颜色靠近。江屿说:"秋天的湖面上会有一层水汽,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光在水汽里面折一下,变成两条光带。一条在水面上,一条在水面下,会同时出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画面上,手指在页面边缘轻碰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像是这段话他自己也在听。他说:"你画了很多秋天。"江屿说:"因为秋天比较短,来不及画完就过去了。"他合上画册,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大约持续了更长的一段沉默。沉默持续到阳光从椅面的边缘移到了地上,在他们脚前方一小段距离的位置铺出一块亮区。江屿站起来,把画册夹在腋下,说:"我走了,回去还有点事。"他站起来,江屿已经把画册换了一只手拿,和他说:"下次去的话可以试试秋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接住的邀请,而不是在等一句确认。他说:"好。"江屿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河堤往出口方向走。他的影子在下午的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浅灰色的外套下摆在走动时轻轻摆动,每一步都在经过那些已经变黄的落叶,有时踩到一片、发出脆响,有时从旁边绕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他走到银杏树附近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他正在看那棵树的树冠,但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然后转弯,消失在了河堤出口的方向。他在长椅上重新坐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一些,光从正上方变成斜的,照在他右肩上,在肩膀和脖子之间形成一小块暖区。他坐在那里,风从水面上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带着凉意和湿润的气息。他想到刚才那句"下次去的话可以试试秋天"——这句话说出口的方式是轻的,像是一句可以被接住也可以不被接住的话,接住也不需要当场确认。他说的那个"好"也同样是轻的,没有跟着"什么时候"或"怎么去"这类东西。只是一个"好",放在那里,像是有一扇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催他进去也没有人关门。他坐在那里,感觉到光线正在从暖白变成偏黄,水面上的反光从碎金变成了亮银。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堤走完了剩下的路。走到银杏树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树前看了几秒。午后的光线把叶子照透了一部分,透过叶片能看到背后的天空,是偏淡蓝的,叶脉的纹理在透光中变得清晰,像是被写在半透明的纸上的字迹。他看了几秒,没有伸手,然后继续走了。经过之前的空长椅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椅面空着,上面的落叶被风吹到了椅脚旁边。他走过了那张长椅,走出河堤,天还没有暗,但光线开始变软了。
他走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声音和傍晚一样细密均匀。他没有放慢步子,也没有停,推门进屋上了楼。进了房间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他看到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轮廓正在随着光线变暗而变得模糊,树干上那道刻痕的位置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小了一些,但留了一条缝,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窗外枇杷树的声音还在传进来,在关小后的窗缝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的呼吸被挡了一下之后反而更清楚了。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想到江屿说秋天"来不及画完就过去了"时的语气,想到他说"那种反光画不出来,但能记住"时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那些画面正在进入他身体里某个已经为它们准备好的位置,各自待着,彼此之间留着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