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空桌 闹钟响之前 ...

  •   闹钟响之前他已经醒了。窗帘缝隙里那条窄光还在,位置比昨天又偏了一些,几乎贴着墙角了,细得像针。他看了一会儿,起身洗漱。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母亲不在,灶台上那盒火柴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一小片。他看见了,没有停,下了楼。

      推开院门的时候,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混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水泥地面在夜里冷却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微弱的土腥味。枇杷树在晨光里站着,树叶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经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没有停下来,只是步子小了一些,走到树干旁边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了它一眼。树干上的刻痕在晨光里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走了过去,步速恢复正常。

      巷口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蒸笼摞在门口,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冒出来,升到半空中散开了。他走过去了,没有买。巷子拐角处有一个垃圾桶,桶盖没盖严,露出来一团揉皱的报纸,报头朝上,日期是几天前的,字被露水打湿了,黑漆漆的一片。他看了一秒,走过。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书包背带拖到了手肘的位置;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人,袋子里是几根油条,油条从袋口伸出来一截,金黄色的,在早晨的光里显得很新鲜。他在站牌旁边站定,和那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公交车来的时候他排在第三个上去,刷了卡,往车厢后部走。车厢里人不算多,还有几个空座,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街边早点铺子和尾气的味道。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一点从早市的热闹变成商业街的店铺招牌,又从商业街变成老城区的灰色居民楼。他在心里默数站数,数到第五个的时候站了起来,按了下车铃。

      下车之后要走一段路。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烈,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影子边上,有时候踩到自己的头影,有时候踩不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注意这些,但注意这些东西让走路这件事变得不那么空。脚踩到地面的感觉,鞋底和水泥路面的摩擦,风从袖口灌进去打在手臂上。这些感觉一个一个地发生着,他不必去想它们,它们自己在那里。

      那栋旧写字楼在上午的光线里比昨天显得旧了一些。外墙的米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灰了,窗户玻璃的反光照在对面的楼上,亮晃晃的一片。旋转门修好了,他推着门走进去,门轴转动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金属部件之间缺了油。大厅里没有人,前台后面是空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他没有等,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盏亮了,第二盏在他走到中间的时候亮,第三盏在他走到尽头的时候亮。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是很多微小的生命在缓慢地移动。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椅子下沉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轻响——和昨天一样的声音,闷闷的,短促的。他感觉到椅子正在记住他的重量,像是一把椅子在慢慢地适应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脑,只是坐在那里。桌面上放着一摞打印稿,最上面一份的标题被水杯底印了一个淡褐色的圆环。他把那摞稿子往旁边挪了一下,给自己腾出一小块桌面。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笔,放在桌面上,笔帽朝左,笔尖朝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摆,但摆好之后他看了一眼,觉得顺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有个人走进来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推门的时候没有停顿。他穿着深灰色外套,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进来之后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角落那张堆满文件夹的桌子前面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他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开始翻桌上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旧杂志,封面上印着一张山景照片,翻了两页,又合上放了回去。他又翻了一本,这次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页面上看了几秒,然后把那本夹在腋下,站起来朝门口走。

      经过他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你来之前这间办公室的空调是这么响的吗?"他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说:"走廊尽头右手边墙上有开关,一小时后会自己关,记得去开。"说完他推门出去了。他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去的那扇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拉长了的摩擦音,然后安静了。

      他打开电脑。桌面是深蓝色的,一行一行的图标排列着。他找到了校对的文件夹,点开,看到一堆以日期命名的子文件夹。他点开昨天那个日期的,里面是几篇带批注的文档。他打开第一篇,开始看。标题是关于福建一座廊桥的,文中写了桥的建造年代、结构、当地人对它的称呼。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遇到不确定的地名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一种白噪音。

      余露是在他读完第二篇稿子的时候进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袋子里还有一个包着保鲜膜的三明治。她经过他工位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说:"来这么早。"他说:"嗯。"她把东西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拆三明治的保鲜膜。保鲜膜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响,嗤的一声。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几口,咽下去,说:"昨天面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王建脾气还行,你待久了就知道了。他说话快,但不记仇。"他说"好"。余露低头继续吃三明治,豆浆杯放在桌角,杯口冒着细弱的热气。

      上午的时间被几件小事填满了。王建进来了一次,找余露要一份表格,站在她工位旁边等。等的时候他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余露替他回答了:"嗯,做校对的,昨天来的。"王建点了点头,接过余露递过来的表格,看了一眼,拿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午饭你带了吗?"他说"没"。王建说:"楼下有食堂,二楼,自己下去吃就行。"然后走了。余露没有抬头,继续打字。

      办公室里陆续来了别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坐在靠门的工位上,一个稍微年长的男人坐在她对面的工位。他们进来的时候都没有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和他们说话。他们各自坐下之后就开始做自己的事,翻文件、打字、接电话。办公室里的声音慢慢多了起来——键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人接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一句话说完就挂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不吵,但也不是完全的安静。他坐在那片声音里,发现自己不需要刻意融入它。他就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别人做别人的,他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没有再进来。他从杂志里抽出来的那本已经不在桌上了,大概是带走了。他注意到角落那张桌子的桌面没有收拾干净——有一支笔横放着,笔帽没有盖,一张便签纸贴在桌面上,纸角微微翘起。他没有看便签纸上写的是什么,只是注意到那里有一张便签纸。

      快到中午的时候,余露站起来,走到他工位旁边,说:"下去吃饭?"他关了电脑,跟着她下楼。食堂在二楼,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五六张圆桌,台布是红白格子的塑料布,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痕迹。窗口前排着三个人,余露排在第三个,他排在第四个。窗口里面是一个戴白帽子的中年女人,用铁勺敲了敲锅沿,说"吃什么"。余露说"面"。她说"我同事也是面"。他在后面听到了,没有纠正。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端着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余露端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面是酱油汤底,浮着几片青菜和几粒葱花,面条在汤里卷着,冒着热汽。他低头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他又夹了一筷子,吃了几口,放慢了速度。

      余露低头吃面的时候没有说话,吃了几口之后她停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说:"远的地方要住一晚。"他抬头看她。她说:"我老公调到那边去了。远的地方要住一晚。"她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低头吃下去了,没有等他的回应,也没有看他。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余露那碗汤的表面照出一层油光。光从她那边照过来,落到他这边,他的碗是暗的。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食堂的盐放多了"差不多,他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一个陈述还是一个解释,或者只是一个自言自语。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继续低头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碗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余露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丝丝的。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余露拐弯上去了,他跟着上去。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有人回来了。靠门的那两个工位都坐着人,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他正在校对一篇关于内蒙古一条河的文章,文章里写河水的颜色是灰蓝色的,河岸两边长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秋天的时候会变成深红色。他在心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继续看下一段。空调大约在两点钟的时候停了,出风口的声音突然消失的时候办公室安静了一下,像是某个一直在说话的人突然闭上了嘴。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手边的墙面上果然有一个开关面板,塑料的,白色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个按键。他按了一下,听到机器启动的声音从天花板里传出来,低沉的嗡嗡声。他站了两秒,确认它启动了,然后走回去。坐下来的时候那阵风已经重新吹出来了,凉丝丝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那个人又进来了。脚步声从走廊里响起来,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他推门的时候和上午一样没有停顿,进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了,拉链拉了一半。他没有走向角落的桌子,而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窗外的某个方向。他说:"这个点我已经去过两次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收得干净利落,说完之后他直接走回角落的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办公室里其他人没有抬头。余露在打字,靠门的那个年轻女人在看屏幕,谁都没有接那句话。他也没有接。他把视线重新移回面前的稿子上,继续看那段关于河流的描述。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有一瞬间是散的,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涟漪扩散了一下就没了,但水面的平静已经不一样了。他读完了那句"河水的颜色是灰蓝色的",在心里默默地把它读了两遍,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变暗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慢慢变长,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头同时拉拽着。他把今天校对完的几篇稿子整理好,码在桌角。余露正在关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说"走了"。他说"好"。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你明天还来吧?"他说"来"。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陆续有人离开,关门的声音响了几次,然后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正在从浅灰蓝变成一种偏暖的灰,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色,叶子边缘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细细的亮线。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电脑已经关了,屏幕黑着,反光里能看到他自己的轮廓——肩宽,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他感觉到椅子正在慢慢冷却下来,坐垫的温度正在散失,像是这把椅子正在忘掉他的重量。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拿了外套,走出办公室。关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桌子——那本杂志还在,封面对着墙壁,只能看到书的侧边,是深蓝色的,脊上有一行白色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把门带上了。关门的声音是轻的,咔嗒一声。

      公交车上人比早上多一些,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每隔一段就滑过他的脸,像有人在用一种固定的频率按亮又按灭他面前的灯。光进来的时候他眨一下眼睛,光离开的时候他再眨一下。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间隔很远,有些路段完全是暗的。他摸黑走了几步,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的时候他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墙是凉的,粗糙的。

      院子里枇杷树的轮廓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只有一片更深的暗色立在墙边,比夜的颜色深一些,深到足以让人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风过的时候那片暗色动了一下,轻轻晃了晃,然后又静止了。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那个位置,在夜色中站着,和他上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他进屋上楼了。

      在床边坐下来之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解锁,打开那个平台。首页上还是他的那条动态,那条有"我也是"的。他没有点进去看评论,而是往下翻了一下。首页上多了一条新的动态。发出者的编号是一串数字,他先看到了最后三位——356。他看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条动态写的是:"今天在街上看到一对情侣,忽然觉得可能有一天我也可以。"

      他看了这行字两遍。这个人用了"可以"这个词。那个人看了街上的一对情侣,然后回去打开了这个平台,打出了这句话。他没有说自己现在可不可以,没有说自己在等谁,只是说忽然觉得有一天也许可以。他看着这句话,感到这个人的语气和自己不同——他说的是"可能有一天我也可以"。这个人在说一件还在路上的事。

      他看了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这个人的主页还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其他动态。只有这一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所有其他人的动态挤在同一个时间线上。他没有回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他记住了那个ID,灰色的,没有签名,只有这条动态。他知道自己记住了,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记住了。也许明天就忘了,也许不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印出细碎的亮斑,风一过那些亮斑就晃动起来,像很多很小的、正在呼吸的东西。枇杷树站在那些亮斑旁边,树干上落着光,叶片翻动的时候亮面闪过一下又暗下去,闪过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想了一下那个人在街上看到那对情侣的时候站了多久。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看到他们走在一起,看到他们做了那些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事——也许是在等绿灯,也许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其中一个人伸手帮另一个人把衣领翻好了。那个人看到了这些,然后走回去,打开手机,打出这行字。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户,窗帘拉上,走回床边坐下来。那道窄光已经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着桌面的笔记本和笔。他拿起那支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数字:356。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下来,也许是怕忘了,也许是想确认自己确实记住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

      躺下来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枇杷树还在响,风穿过叶子的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细密的,均匀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软刷子在刷着布。他闭着眼睛,听到那个声音,知道它和前一晚是一样的,和前几晚也是一样的。它没有变过,它一直在这个院子角落里站着,在夜里发出同样的声音。他想到那个人看到情侣的时候可能也在想类似的事——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可能"。那个"可能"也许很远,也许很近,但至少它被那个人说出来了,被放进这个平台上了,被他看到了。他把那个"可能"放在心里,和那两个字、"我也是"放在一起。

      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没有再睁开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枇杷树还在响,声音持续地传过来,从窗外到窗内,从空气到他耳朵,从耳朵到他身体里。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翻了一个身,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停在那里。他的呼吸慢慢慢下来,没有立刻睡着,但已经很接近了。那个数字356还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被合在里面。明天打开的时候他会再看到它,也许不会再看第二遍,也许会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