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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那就好 上班第二周 ...

  •   上班第二周,他开始记住办公室的节奏。

      每天早上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空调已经开了,出风口的风声持续地响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余露通常在九点十分左右进来,豆浆杯放在桌角的固定位置,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打字。王建偶尔会在上午过来一趟,问一些工作上的事,问完就走,不闲聊。那两个人——靠门的年轻女人和她的对桌——每天来得比他们晚一些,来的时候会简单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坐下。声音在办公室里慢慢涨起来,键盘声,纸张翻动声,偶尔的电话声,到了中午又慢慢落下去,下午三点左右再涨起来一点,到了五点之后又回落,最后只剩下空调和电脑机箱的风扇声,然后有人关电脑,椅子推回桌下,门开关几次,办公室空了。

      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适应这种节奏。不是刻意在适应,是身体自己在做这件事。他每天早上在同一个位置坐下,椅子下沉时弹簧发出的声音和第一天一样。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可以被预测的存在——一个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做校对的人。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没有人用那种"你是不是有问题"的眼神看他。他只是坐在那里,做手上的事,偶尔有人问他一句工作上的话,他答一句,答完就结束了。

      中午他和余露下楼吃饭。食堂的菜轮流转,周一红烧肉,周二鱼,周三鸡,周四面,周五饺子。余露每次都会评价一下今天的菜怎么样,说的都是"咸了""淡了""今天的肉有点老"这类的话。他听她说,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嗯"或者"是吧"。余露说完就不说了,继续低头吃。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有时候会长一些,但余露不觉得有问题,她夹菜、喝汤、看手机,自己做自己的。他坐在她对面,吃自己的饭,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看桌上的碗筷,不需要说话来填满那些空出来的时间。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色地面上铺出一块亮堂堂的四边形。他走在前面,余露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安静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余露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他看到角落那张桌子空着——那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上午没有来。桌面上放着一本书,不是杂志了,是一本平装书,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看不清是什么。他没有多看,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下午校对的是一篇关于景德镇陶瓷的文章,稿子里有很多窑口的名字,他一个一个查过去,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那些地名他从来没有去过,在纸上把它们写下来的时候,它们的笔画是陌生的。写到"御窑厂"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御"字的最后一笔和"窑"字的第一笔在视觉上连在一起,像是他写字的时候把两个字的边界模糊了。他看了一秒,没有改,继续往下写。

      空调快到时间自己关的时候,那个人推门进来了。脚步声从走廊里响起来,到了门口没有停,推门的时候动作是流畅的。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进来之后没有走向角落那张桌子,而是直接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看着办公室里的某个人——他不确定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余露,因为他的视线方向是模糊的,像是同时落在多个位置。

      他说:"这个点我去过两次了。"和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尾音收得干净。他说完走向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来,把那本扣着的书翻过来开始看。他的视线落回面前的稿子上,但他手里的笔停顿了一拍。他注意到那句话今天改了一个字——上次是"已经去过两次",今天是"去过两次"。少了一个"已经"。他不知道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注意到的是不是真的注意到了。他把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写下一个窑口的名字。

      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路灯开始亮了。光从窗外滑进来,又从窗外滑出去,一明一暗交替着照在他脸上。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在口袋的里衬上慢慢摩挲着,布料是棉的,被反复洗过之后变得柔软,摸上去像是一层薄薄的绒。他在那个触感里坐了一路,中间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路灯点亮的街景。那些店铺、行道树、公交站台上的等车的人,一个一个地从他眼前经过,他看了它们,没有记住它们,只是看着。

      到家之后他上楼,洗了脸,换了睡衣。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枇杷树的轮廓看不清,只有暗沉沉的一片在墙边立着。他没有开台灯,也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渗进来的光线,在床边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应用推送。他解锁,打开那个平台。通知栏里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我也是",没有新的回复。他发现自己没有在期待什么,但也没有在失落什么。他只是习惯性地打开了它,像是打开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地方,不是为了找东西,只是为了待一下。

      首页上多了一些新的动态,发的人他都不认识。有一条说"今天下了雨,忘记带伞",有一条说"下班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它在看我,我看它,我们互相看了很久"。他滑过去,没有停。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来自一个熟悉的编号——他不知道自己是认出了那个编号还是认出了那个语气,但他在滑过去之后又滑了回来,停在了那行字上面。

      "今天看到一个同事牵着他男朋友的手,我在旁边看了几秒,他们没注意到我。"

      他看了这行字。那个编号是356,或者是他一直认为的356——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是同一个。这句话不长,但那个人用了"同事"、"男朋友"这两个词连在一起。那个人看到了一个同事牵着他男朋友的手,站在旁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在想什么,他写出来了——"他们没注意到我",像是那几秒里他站在一个不会被看到的位置,从一个安全的距离看着某种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有、但也许有一天可以有的东西。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开始打字。他打了"那挺好的"四个字,没有删,按了发送。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平台上回复具体的某个人。回复出去之后他感觉不到什么变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对方会回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句话是该说的。那个人写的东西让他觉得应该说一句什么,于是他说了,就是这四个字,不多不少。

      他看了那条动态几秒,然后准备退出。但在他退出去之前,页面上的通知标记亮了起来。那个编号发了一条私信给他。

      "你是之前发那条动态的人吧?"

      他看着这行字。他知道自己那条动态是什么——"我好像一直在找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和这个人今天写的"看到同事牵着他男朋友的手"放在同一个平台上,隔着几天的距离,被同一个人看到了。这个人认出了他。不是因为头像,不是因为名字——这些都没有。这个人认出了他的语气,或者认出了那行字,或者只是在这片灰色的空白里记住了他的编号。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输入框里的光标在闪。他打了一个"嗯",然后看了它两秒,按了发送。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平台上说"嗯"——对一个人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这个字很轻,轻到像是一粒灰落到了桌面上。但他的手指在按完发送之后没有动,他握着手机,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地透过手机壳渗出去,又渗回来,像是手机和他的手之间正在建立一种缓慢的温差平衡。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光,把鼻梁和颧骨的轮廓勾出来,眼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

      他等了一会儿。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对方的状态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下来,然后又开始输入,然后又停了。最后那边发来一句话,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两遍。"那就好"——那个人没有说"你也是"或者"我懂你",只是说"那就好"。像是他在确认了"你就是那个人"之后,没有什么要追问的,只是让这句话在那里,意思是他收到了,他知道了,这就行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没有锁屏。屏幕的光在翻过去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从桌面上方散开,像是有一小片光正在慢慢地、安静地散进房间的暗处。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那三个字"那就好"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落下来,像是和之前那两个字落到了同一个位置,紧挨着,彼此靠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枇杷树在那些光斑中间站着,风一过,叶子翻动,暗绿色的和灰白色的交替闪现。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放在窗台上,窗台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是被时间划开的一道细痕。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裂缝摸了一下,感觉到窗台的凉意和裂缝边缘的粗糙。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是几分钟,也许更短。枇杷树的叶子还在翻动,那声音持续地传进来,细密的、均匀的。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机还在桌面上,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解锁去看那个人有没有再发新消息,他只是让它躺在那里,黑着,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躺下来之后他拉过被子盖住肩膀,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那条窄光还在——和几天前相比,它的位置又移动了一些,已经接近墙角了,像是一道光正在慢慢地从房间里撤退。他看着它,感觉到这道光正在成为他每晚入睡前会看的一样东西,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确认它在那里,然后就够了。

      那三个字"那就好"还在他身体里的那个位置,和"我也是"在一起。它们不是同一句话,不是同一个人说的,但它们都在同一个平台上出现过,都被他看到了,都被他收进了身体里的同一个底部。他侧躺着,呼吸慢慢变慢。枇杷树的声音还在响着,从窗外持续地涌进来,像是有一片很大的、轻柔的东西正在覆盖着这个夜晚,把所有的声音都磨成了同一种频率。

      他想起来那三个字——余露在茶水间说的,"男朋友"这三个字。她说的时候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那三个字从水声里穿过来,落进他的耳朵里。他没有接话,没有问她"你朋友"是谁,没有说"那挺好的"——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端着杯子站在那里,让那三个字从他的耳朵里落进去,像是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但它确实进去了。

      他翻身的时候被子摩擦的声音很轻。窄光还在天花板上,几乎贴着墙角了。他看着它,知道自己明天还会看到它,位置会更偏一点,然后后天更偏一点,直到它移出他能看到的范围,然后重新从窗帘的另一侧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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