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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我也是 面试那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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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那天他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没有穿那件蓝衬衫。衬衫领口的那个翘角还在,他压了两下没压平,放回去了。灰色短袖没有领子,不用整理。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肩膀比镜子宽出一截,灰色的布料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转了一下身,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影,没有多停留,转身出了门。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白色的棉布被单挂在两根竹竿之间,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东西。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被单拂过他的手臂,布料是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均匀,经过几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的电视声,新闻主播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含混不清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那栋写字楼在城东,外墙的米白色瓷砖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有些晃眼。大厅的旋转门坏了半边,用胶带封着,剩下半边可以走人。大厅里没有空调,空气是闷的,混合着拖地后残留的水腥味和打印机墨粉的焦味。前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面试请上六楼"六个字,纸的边角被透明胶带固定着,有一边已经翘起来了。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手机,他过去签到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用下巴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一下,说了句"电梯坏了"。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碰到肩膀。墙上被涂鸦喷过字,黑色的漆被后来刷的白漆盖了几层,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是一页被反复擦写的黑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鞋底和水泥台阶接触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响,闷闷的。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慢了下来——那个转角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两根亮着,光线偏黄,把墙壁照出一种旧报纸的颜色。他在那里停了一下,手扶在墙上。墙面是粗糙的,指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像是砂纸。他的手指贴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感觉到凉意从指尖往里渗,像是墙在吸他手上的温度。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心静下来,也许只是觉得上去之后就要面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他想在这个转角多站一会儿。他站了大约二十秒,手掌从墙面上滑下来,指腹蹭过墙面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拍掉,继续往上走了。
六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面试室。门是开着的,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膝盖上都放着透明文件袋。他在靠门的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腰高,有些不舒服。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冷风从右侧打过来,打在肩膀上,时间久了那一块的皮肤有些发紧。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面上。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印着"请保持安静"四个字,楷体,黑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色,纸的边角卷起来了,能看到背面的双面胶。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数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嗡嗡的,持续不断的,像是某个很小很小的马达在运转。他数了墙面上那些瓷砖的缝隙,横的、竖的,交错成一个格子。他把那些格子数完了,大概三十二行、十八列,最后一行少了两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些,但数的时候时间会变得更快一些。
门开了,面试官探头出来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进去。面试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边缘卷了起来。面试官是短发女人,说话快,语速像是在赶时间。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的简历摊在桌面上,没有看他,低头开始翻。
第一遍翻得很快,像是扫了一眼整体。第二遍慢了一些,她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两三秒。然后她把简历翻回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合上之前她摘了眼镜,用一块灰色的软布擦了一下镜片,布是叠好的,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她把镜片擦干净之后重新戴上,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学历回来做什么。"她说。语气和问"今天星期几"一样平,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好奇,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桌面,手指还按在简历封面的边缘。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说:"想找个地方做事。"声音不大,但面试室小,听得很清楚。他说完之后手指在简历的封面边沿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简历合上了。合上之后没有立刻推过去,他的手还搭在纸面上,指腹贴着纸张的边缘,停顿了一拍。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没有说"家里有事"或者"想换个环境",他只是说"想找个地方做事"。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它是真的——他不是为了敷衍面试官才这样说的,他是真的想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做点什么、待下来的地方。但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他等了一下,没有听到回声。
面试官没有再问别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先这样,我们会通知你"。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在低头翻下一份材料了。他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转身走出面试室,经过门口那两个还在等的人时他没有看他们,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背上,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没有停,从六楼直接走到了一楼,脚步比上楼的时候快一些。鞋底和台阶接触的声音比刚才更密了,像一个人在敲一组短促的鼓点。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大厅,外面的光线从旋转门的玻璃透进来,白晃晃的,在磨石地面上切出几个亮块。他穿过那些光块的时候感觉到光打在脸上,暖的,和空调的冷风在皮肤上撞了一下。
出了写字楼,他往公交站走。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光从头顶上压下来,照在肩膀上有一种闷闷的重量。街道两边的法桐叶子在风里翻动,翻过来是灰白色的背面,翻回去是深绿色的正面,像是很多手掌在反复翻转。他走在行道树的影子底下,踩着那些碎的、斑驳的光斑走,有时候踩到亮处,有时候踩到暗处,光斑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之间移动着,他注意到那些光在动,但没有刻意去看。
公交站的铁皮棚子遮出了一小片阴影,棚子顶上落了一层灰,风一吹就往下掉细碎的尘土。他在棚子底下坐下来,长椅的漆面被晒得温热,隔着裤子布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在慢慢往上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简历已经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口袋鼓出来一块,不大。
第一辆公交车来了,不是他的线路。他看了它一眼,没有动。车轮碾过站台边缘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热的,裹着柏油路面的气味和尘土。车尾喷出一股尾气,灰色的,在空气里散开变淡,然后消失。第二辆也不是。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那排店铺上——一家药店,玻璃窗后面摆着几排白色的货架,一个穿白大褂的店员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旁边是一家卖电动车的,门口摆着一排新车,车座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太阳晒在金属把手上反着光。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把亮度调低了一档。他打开应用商店,滑了几下,看到一个聊天软件,图标是彩色的,写着"附近的人"。他犹豫了一下——不算是犹豫,更像是一种他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会做的动作——他下载了。注册很快,填了昵称,选了头像,点了"下一步"。界面打开的时候消息提示立刻弹了出来,有人发来打招呼的消息,头像和距离都显示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些消息,没有点开。对话框里他一个都没有回复。他把页面切回首页,又退出来,点进了设置,拉到底部,点了"注销账号"。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他点了"确定"。然后把软件卸载了。
第二个软件需要他填"你在寻找什么"。选项列表很长:聊天、交友、约会、长期关系、短期关系、随缘。他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选任何一个。他想选一个,但每一个选项看过去都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穿不进去。他试了"跳过",系统弹出一行红字:此为必填项。他看了那行红字两秒,退出了注册页面,卸载了。
第三个软件是卡片式的,每一张卡片上是一张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年龄、简介。他滑了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那些照片里的笑容都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露出同样数量的牙齿,头偏向同样的角度,眼睛里反射着同样质量的灯光。他滑了十几张,停了下来,又滑了十几张。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他不是在找什么,他没有"寻找"这个动作的指向。他想找的可能根本不在这些卡片里,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因为说不出来就没法输入搜索框、没法勾选选项、没法滑到合适的卡片。他关掉了软件,长按图标,点了"移除"。
手机屏幕暗下来,他在黑屏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被屏幕的反光揉成了一团。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解锁,没有打开任何新的东西。公交站台的光线正在移动,棚子的阴影边缘在慢慢收缩,他的脚已经暴露在阳光里了,鞋头落着光,深色的布料在太阳底下吸着热。那辆公交车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数它是第几辆了,他坐着,看着街对面那个给电动车充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穿着蓝色工装,蹲在一辆黑色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气筒,一下一下地压着。每一次压下去的时候气筒发出嗤的一声,然后他停下来看一下气压表,再压第二下。动作稳定而有耐心。
他看了那个人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在赶时间。他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压气筒,偶尔停下来看一下表,然后再继续。他的动作里没有着急,没有不耐烦,像是这件事他可以做很久,做到把气打满为止。他坐在长椅上,看着他,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安静了一些——只是发现有人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不赶着做完,这种状态本身就可以存在着。
他站起来,没有上任何一辆车。他转身沿着街往回走了。路过药店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穿白大褂的店员还在低头写字,姿势几乎没有变化。路过电动车店的时候那个打气的人还在蹲着,气筒还在压。他继续走,没有停下来。
走进院子的时候,枇杷树的影子铺满了半边水泥地,在微风里轻微地晃动着,碎成很多小块。他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拍,看到地上有几片落下来的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曲成褐色。他没有停,直接进了屋上楼了。
他经过厨房的时候停了一下。灶台上,那盒火柴还在角落。红纸盒,边角卷起了一小片,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打开过。他站在灶台前面,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它。他看到了盒面上"安全火柴"四个字,黑色的,有些褪色了。他看到了盒子侧面的那道折痕,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浅浅的一条线。他确认了它还在那里,盖子合着,位置和之前一样。这个确认的动作花了他大约五到十秒,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房间。
在床边坐下来,他重新拿起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他在应用商店的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匿名"。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几个图标,名字差不多,都是匿名、树洞、倾诉这一类。他看了一遍,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图标是灰蓝色的底,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没有图案,没有装饰。
点了下载。安装完成。打开之后没有注册流程,没有引导页,没有让你选择"你的性别""你的兴趣""你在寻找什么"。页面上方是一个灰色条,只有一串数字编号——系统自动分配的,他看了一眼,没有改。输入框下面是"发送"按钮,灰白色的,等打字的时候会变成蓝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床边,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一下,一下,一下。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想了一会儿。他打了第一行字:"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任何一个地方。"他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有点飘,像是说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他删掉了。
他打了第二行:"今天面试,面试官问我为什么回来。我说想找个地方做事。说完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回答她。"他读了一遍,觉得太长了,像是在为自己解释什么。长句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写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他不知道谁会读,所以不知道自己写出来要做什么。他又删掉了。
第三行他打了很短的一句:"我好像一直在找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他看了一遍。没有删。他按了发送。
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动态出现在了他的首页上——灰白色的背景,他的数字编号,那行字。没有评论,没有点赞,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那里,像是被放在一个很空很空的房间正中间的地板上,没有人走近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锁屏。屏幕的光在下午的房间里显得亮,照在他脸上,鼻翼两侧的皮肤感觉到屏幕散发的微弱的热。他坐了一会儿,大约两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
他点进去。有人在他的动态下面留了一句话,两个字:"我也是。"
他看了那两个字的第一个笔画,"我"字的第一撇,然后看完了第一个字,再看第二个字。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那个人的编号是另一串数字,他没有记住全部,只记住了最后三位——356,或者是365,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自己记住了,但不确定记对了没有。他点了那个编号,想看一下那个人的主页。主页是空的,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过往动态。那个人只发了这两个字,说完就没有别的可看了。
他把手指停在"回复"的输入框里,光标在闪。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回,回什么。他可以说"谢谢",但"谢谢"听起来像是别人帮了他一个忙。他可以说"你也是吗",但问句需要对方再回答一次,而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继续对话。他也可以说"嗯",说一个和别人一样的字数,但"嗯"在那个空白底下显得太薄了,像一张纸被放在地板上,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什么都没有回。他退出了那个对话框,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窗帘还拉着,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贴着墙角,笔直的一条,细得像一根针。他看着那道窄光,没有翻身,仰面躺在那里。
那两个字正在他身体里缓慢地落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个过程——先是进入了,然后开始下沉,穿过胸腔的时候像穿过一段温和的水流,不冷也不热,只是有微弱的阻力。然后它继续往下,经过肋骨下沿的位置,停在了那里。停稳了。像一粒灰尘在静止的空气里慢慢落到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但它确实到了底。那个底部在他的身体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同一个平面。
他躺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又变成了一种偏冷的灰白。窗帘缝隙里的那道光也在跟着变,从明亮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暗。他没有开灯,让房间随着天色一起暗下来。枇杷树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风穿过叶子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搓着一卷纸。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闭眼,也没有翻身。那道窄光的边缘正在慢慢变模糊,像是正在融进墙面的白色里。
他在那个逐渐变暗的空间里躺了很久。呼吸平稳,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和床单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空气。那两个字还在那个位置上,没有移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它们只是在那里,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去打开那个平台,不知道会不会再看到那个编号,不知道下一次看到"我也是"这三个字的时候还会不会像这次一样。他只是让它们待在那里,他自己也待在这里——在这张床上,在这间慢慢暗下来的房间里,在窗外的枇杷树持续不断的叶声里。
天黑透了之后他才伸手拉了灯绳。白光从灯管里涌出来,把他从暗处接回到亮处。他下床,关了窗户,拉好窗帘,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再看手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躺了下来。那道窄光已经消失了,窗帘被拉严之后连缝隙都没有了。房间里只有灯光和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明天要做什么。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这是他今天说出口的话。他还没有找到,但他发现说出来之后,找这件事本身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在灯光还亮着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枇杷树的声音还在,隔着关紧的窗户传进来,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在那个声音里没有想什么,只是让呼吸跟着风声的节奏走,慢慢地、稳定地,直到他分不清那些声音是从窗外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