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童年 在山里的第 ...
-
在山里的第五周,他开始做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他和孩子们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那天语文课的主题是"我的童年",他让孩子们写一篇作文,写自己小时候最难忘的一件事。孩子们趴在桌上写,他在教室里来回走着看。走到小军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到小军在本子上写:"我最难忘的事是爸爸妈妈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一个很大的奥特曼。我抱着奥特曼睡了三天,后来爸爸妈妈走了,奥特曼还在,我就抱着奥特曼哭。"字歪歪扭扭的,有很多错别字,但他看懂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小军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小军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写到爸爸妈妈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然后忍回去,继续写。他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写作文,写"我的家"或者"我最爱的人"。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写。他不能写"我最爱的人是陈诺",不能写"我最难忘的事是他递给我一颗糖"。他只能写父母,写一些他编出来的、看起来正常的、不会让老师起疑的句子。"我的妈妈很辛苦,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其实他妈妈从来不给他做早饭,他都是自己热剩饭。"我的爸爸很严厉,但他很爱我。"其实他爸爸很少跟他说话,更少说"我爱你"。他编了那么多年的作文,编了那么多年的自己,编到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在小军这篇歪歪扭扭的、错别字连篇的作文里,他看到了真的东西——真的想念,真的难过,真的"抱着奥特曼哭"。那是小军的童年,也是他的童年。不一样的细节,一样的底色——缺失。
他开始跟孩子们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不是刻意地"分享",而是在课上讲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带出来。讲《背影》的时候,他说:"我小时候,我爸也很少送我。我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有一次下雨,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没有人来接我。后来我自己走回去了,淋成了落汤鸡。"孩子们听着,有的笑了——他们觉得"落汤鸡"这个词好笑。有的没有笑,小军没有笑,小梅也没有笑。他们看着他,好像在说——林老师,你也一个人啊。
他在那些目光里,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不是一件羞耻的事。不是"没有人要你",不是"你不值得被接",而是——我们都经历过,我们都在这里,我们在一起。一个人不再是他需要隐藏的伤疤,而是他和这些孩子之间的桥梁。他和小军、小梅、所有那些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一样,都在一条叫做"孤独"的路上走了很久。但现在他们走在一起了,路还是那条路,但不再是一个人。
他讲完之后,小军举手问了一个问题:"林老师,那你现在还会等吗?"
他看着小军那双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笑了笑。"不等了。我现在不等别人来接我了,我自己走。"
小军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懂的。也许在很久以后,在他也长到十九岁的时候,在他走过很多路、淋过很多雨、等过很多次都没有人来接他的时候,他会想起今天,想起他的林老师说"不等了,我自己走"。到那时候,他会懂的。
有一天放学后,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孩子们都走了,操场空了,远处山坡上有人在赶牛回家,牛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很碎,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钱币。他看着那些牛,看着那个赶牛的老人,看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在旧巷口看雨的男孩。他想起自己蹲在那里,看雨水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看很久,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他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回去。
他心疼那个男孩。不是因为他的腿蹲麻了,不是因为没有人来接他,而是因为他在看雨的时候,没有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在看雨,他也不是在看雨。他是在发呆,是在放空,是在用最安静的方式,度过那些没有人陪他的、漫长的、灰蒙蒙的下午。他的童年不是在"过",是在"熬"。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熬,熬到长大,熬到离开,熬到一个可以不再想那些事的地方。但那些事没有离开他,它们长在了他的骨头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它们忘了,但在山里,在这些孩子身上,他看到了一切——他的童年,他的孤独,他的缺失。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在他的沉默里,藏在他的伪装里,藏在他十九年来所有的"没事"里。
现在他想把它们拿出来,晒晒太阳。不是要扔掉它们,是要承认它们存在过,承认它们伤害过他,承认他因为它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沉默的、习惯性牺牲的、不敢爱也不敢被爱的人。他知道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但他不想怪任何人。父母不是故意的,他们忙,他们不懂,他们以为给他吃饱穿暖就够了。陈诺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个转学的男孩,给了他一颗糖,然后离开了。白宇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喜欢他,不知道怎么拒绝,说了一句伤人的话。没有人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受伤了。他的伤是真的,他的疼是真的,他十一年的藏和伪装是真的。他不需要怪任何人,但他需要承认自己疼过。他需要蹲下来,对那个八岁的、在旧巷口看雨的男孩说——"你很疼,我知道。我看到了。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
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姿势和二十年前一样,只是二十年前他蹲在旧巷口,现在他蹲在山里的小学门口。二十年前他在看雨,现在他在看夕阳。二十年前他是一个人,现在他还是一个人。但他不觉得孤独了,因为他终于和自己在一起了。那个八岁的男孩,那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十九岁的青年,他们都在他身边,在他的心里,在他蹲在台阶上抱住自己的双手里。他不再藏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藏的不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他是一个需要被看见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宿舍。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喝酒,没有失眠。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虫鸣声很密,很均匀,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是在说——你到家了。你在你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