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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再见 在山里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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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的第六周,他想起了白宇。不是刻意想的,是不由自主地。那天他在改作文,小军写的是"我最爱的人"。他写的是他奶奶,因为爸爸妈妈不在家,是奶奶把他带大的。奶奶耳朵不好,听不清他说话,但奶奶会给他做饭、洗衣服、在他生病的时候背他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看医生。小军写得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煽情的话。他只是写——"奶奶很老,她的背很弯,但她背我的时候,走得很稳。"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了白宇。不是因为白宇像小军的奶奶,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像小军爱他奶奶那样,爱过一个具体的人。他爱的白宇,是他想象中的白宇。一个安静的、温柔的、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的白宇。一个会在他没有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的白宇。一个会在毕业那天说"北京见"的白宇。那个白宇不存在。真实的白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男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好、自己的生活。他不爱他,不会为他做任何事,甚至不知道他在格拉斯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想他。他爱的那个白宇,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他用三年的暗恋,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用一千四百公里的奔赴,用十一年藏起来的所有的真心,一点一点地塑造了一个完美的、温柔的、只属于他的白宇。然后他爱上了那个塑造出来的人,然后他向真实的白宇表白,然后真实的白宇说"你是不是有病",然后他的世界崩塌了。
不是白宇毁了他的世界,是他自己。是他用三年的暗恋造了一座宫殿,宫殿里住着一个他想象出来的白宇,然后他在真实的白宇面前把那座宫殿拆了,责怪白宇为什么没有住在里面。白宇从来没有住进去过,白宇甚至不知道那座宫殿的存在。他一个人在宫殿里住了三年,一个人拆了它,一个人被瓦砾砸得遍体鳞伤。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
不是突然想明白的,是慢慢地、像冰在春天里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想明白的。在山里的每一天,他都在想——那些孩子爱他们的父母,爱他们的爷爷奶奶,爱得很具体。他们会说"奶奶背我去看病",会说"妈妈给我织了一件毛衣",会说"爸爸过年回来给我带了一个奥特曼"。他们的爱是脚踏实地的,是有手有脚的,是有温度的。他的爱不是。他的爱是悬在半空中的,是没有形状的,是冷的。他爱白宇,但他从来没有为白宇做过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没有在白宇生病的时候给他倒过水,没有在白宇难过的时候拍过他的背,没有在白宇生日的时候送过他礼物。他只是在心里想,在梦里见,在纸上写。那不是爱,那是执念。
他放下了。不是"我不喜欢白宇了"那种放下,是"我承认我喜欢的是一个我创造出来的人"那种放下。他不再期待白宇会回应他,不再期待白宇会说"我也喜欢你",不再期待白宇会为当初说的那句话道歉。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不是白宇,是他自己。他喜欢的是那个从十五岁到十九岁、用四年的时间把所有的心动和真心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自己。他舍不得的不是白宇,是那四年,是那个在操场上看着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少年,是那个在雨中听到"北京见"心跳加速的少年,是那个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翻看聊天记录、在每一个标点符号里寻找爱的证据的少年。
他舍不得的是他自己。他把笔记本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到写有白宇名字的那一页。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白宇,我喜欢你。"他看着这五个字,手很稳,心跳很慢。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虫鸣声响起来。然后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再见。"
不是对白宇说的,是对那个十九岁的自己说的。再见了,那个为了一个人从南方跑到北方的少年。再见了,那个在机场等了一个小时、等来"来不了了"的少年。再见了,那个在天台上等了三年、等来"你是不是有病"的少年。你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他已经用眼泪把那段感情送走了。眼泪是船,载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漂向远方,漂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船走了,他站在岸上,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那条船不会回来了。他也不需要它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