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56、温水 在山里的第

　　在山里的第四周，他生了一场病。不是大病，是感冒。山里的温差大，白天热，晚上凉，他晚上睡觉忘了关窗，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鼻子堵了，喉咙疼。

　　他勉强撑着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的时候，他开始发烧。脸很烫，头很晕，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晃。他扶着黑板，深呼吸了一下，对孩子们说："老师有点不舒服，你们自己看书。"

　　他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把脸埋在手里。孩子们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他们看着林老师，小军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仰着脸看他。"林老师，你是不是生病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军没有走。他站在讲台前面，看着他，不说话。然后小梅也走过来了，再然后其他孩子也过来了。他们围在讲台周围，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圈，把他围在中间。

　　"林老师，你吃药了吗？" "林老师，你喝不喝水？" "林老师，你回宿舍睡觉吧，我们自己看书。" "林老师，我奶奶说感冒要喝姜汤，我去给你煮！"说话的是小军，他已经跑到教室门口了。

　　他叫住他。"不用了，老师没事，你们都回座位。"

　　孩子们没有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林老师——一个脸色发白、额头滚烫、说话有气无力的年轻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林老师是高大的、稳重的、什么都会的。他会在黑板上写很漂亮的字，会讲很好听的故事，会在他们摔倒的时候蹲下来帮他们擦药，会在他们想妈妈的时候轻轻拍他们的背。现在这个什么都会的林老师生病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走。因为他们生病的时候，林老师没有走。林老师会蹲下来摸他们的额头，会倒热水给他们喝，会用湿毛巾帮他们降温。现在林老师生病了，他们也要为他做这些事。

　　小梅从自己的座位上拿了一个杯子，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端到讲台上，放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他看着那杯水，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花掉了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水是温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烫，温度刚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发烧烧的，也许是这些孩子让他觉得心里很暖。他的眼眶又酸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哭，他是他们的老师。

　　"谢谢你们。"他说。

　　孩子们笑了，一个一个地回到座位上。教室恢复了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他坐在讲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水从喉咙流下去，温热的，像一条很小很细的河流，流进他的胃里，流进他的心里，流进那些他藏了十一年的、干涸的、裂开了缝的地方。水渗进去，泥土变湿了，裂缝变小了，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里面生长。

　　那天下午，他烧得更厉害了。他实在撑不住了，提前下课，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浑身发冷，牙齿在打颤。他想，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如果他就这样死在床上，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

　　他想到了那些孩子。明天早上，他们会背着书包，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这间教室，坐在座位上，等他来上课。他不会来。他们会等，等很久，等到小军跑到宿舍门口敲门，喊"林老师，上课了"。没有人应。他会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一动不动。他会跑出去叫校长，叫村里的医生，叫所有人。他不想让他们看到那个画面，不想让他们觉得他们的林老师是一个会死的人。他应该活着，为了他们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姜茶。姜是村里一个阿婆给的，晒干的，装在塑料袋里，系了一个结。他把几片姜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用筷子搅了搅。姜茶很辣，辣得他舌头麻，辣得他眼泪流出来。他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出汗了，浑身是汗，被子湿了，床单湿了，但他不觉得热。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虫鸣声很密，很均匀，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说话。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是在说——你会好的。你会好的。你会好的。

　　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头还是有点晕，但已经不烫了。他起床，烧水，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一些，嘴唇还有一点干。他看着那个自己，觉得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病好了，是心里那种沉沉的、压了他很久的东西，轻了一些。他不知道是因为生病把他烧没了，还是因为那些孩子把那杯水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把他也暖化了。

　　他走进教室，孩子们已经到齐了。他们看到他进来，都安静了。小军第一个站起来，大声问："林老师，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你今天能给我们上课吗？"

　　"能。"

　　"耶——"小军欢呼了一声，其他孩子也跟着欢呼。二十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山里的教室里回荡，像很多只鸟在叫。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是训练出来的、设计好的、为了显得正常而练习的微笑，是真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需要控制的、像那些孩子脸上的笑一样的笑。他笑了。

　　这是他在山里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假笑，不是"没事"的安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开心而出现的笑。他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也许是因为孩子们在等他回来，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愿意喊他"林老师"，也许只是因为他在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他端了一杯温水。

　　那杯水他已经喝完了，杯子洗了，倒扣在灶台上。但他的心还是温的，从昨天一直温到现在，没有凉。

　　他开始理解一件事——被需要是一种温暖。以前他只知道付出，只知道牺牲，只知道用"我对你好"来换取"你不要离开我"。他不知道被需要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被任何人需要过。父母不需要他，他们有店里的事要忙。白宇不需要他，白宇有他自己的生活。他像一个多余的、可有可无的人，在任何人的世界里都不占据一个必须存在的位置。

　　但在这里，在这些孩子面前，他不是多余的。他是必须存在的。没有他，谁给他们上课？谁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谁在他们摔倒的时候蹲下来帮他们擦药？谁在他们想妈妈的时候轻轻拍他们的背？谁煮姜茶？谁写名字？谁在周末带他们去山顶上看野花？没有人。只有他。他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必须存在的林老师。他被需要了。他第一次感觉到，活着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伟大的事，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让另外一些人的生活变得好了一点点。

　　这种感觉很暖，暖到他想哭。

　　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一行字："今天，我生病了。孩子们给我倒了水。我被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