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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路 他在网上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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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网上看到那则支教招募信息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他本来在看招聘网站,投了几份简历,收到了一些回复——都是他不感兴趣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要什么。不想要坐办公室,不想要每天面对电脑,不想要在格子间里度过每一天。他在格拉斯哥已经坐了一年的办公室了——不是真正的办公室,是图书馆,是宿舍,是那些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不想再坐了,他想出去走走,想去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想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那则招募信息是一个公益组织发的,招暑期支教老师,去西南山区的小学教语文和数学。时间两个月,包食宿,没有工资。他没有犹豫很久——他把那则信息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上面留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年轻,说话很快。"你好,这里是山花公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报名支教。"他说。
"好的,请问您怎么称呼?"
"林晓川。"
"林晓川,您是大几的学生?"
"我……大二结束了,在间隔年。"他说了谎。他不是在间隔年,他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但"间隔年"听起来比"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得多。
对方问了他几个问题——为什么想支教?他想了想,说:"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我想离开这里,想逃开我的生活,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想把自己从这片沼泽里拔出来。"他没有说这些,因为他不想在电话里对一个陌生人暴露自己的脆弱。
对方说会给他发一份报名表,填好之后发到指定的邮箱,审核通过后会通知他参加培训。他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等着那封邮件。邮件来得很快,他打开附件,开始填表。姓名、性别、年龄、籍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他把那些空白的格子一个一个地填满,填到最后,有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你为什么想成为一名支教老师?"
他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在想,该怎么回答?说"我想逃避"?说"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说"我想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地方,重新学怎么呼吸"?他不能那样说,因为那样说会让人觉得他有病——又是"有病",这个词又来了。他把"有病"这个词从脑子里赶走,然后开始打字。
"我希望能在孩子们身上,找到一些我小时候没有的东西。"他打了这行字,然后读了五遍,觉得它太矫情了,想删掉。但他的手指没有动,因为那是真话。他小时候没有的东西太多了——快乐、自信、被肯定的感觉、不需要理由的喜欢。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在那些孩子身上找到这些,但他想试试。
他把表格发了出去。然后他开始等。
等的过程里,他继续投简历,继续收到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回复。他发现自己在等那个支教的结果,比等任何一份工作都更期待。也许是因为支教不需要他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任何长远的承诺,只需要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他可以再选择——继续支教,或者找工作,或者回学校读书,或者去另一个国家。两个月很短,短到不用想太多。他就想去一个不用想太多的地方。
审核通过的通知在一周后来了。他被录取了,需要在一周后去省会参加为期三天的培训,然后统一坐大巴去山里的小学。
母亲知道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他坐在她旁边,等着她说话。
"你刚回来,又要走?"母亲的声音很低,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两个月。"
"去山里?吃苦?"母亲看着他,眉头皱得很紧,"你在格拉斯哥已经瘦了那么多了,再去山里,你身体受得了吗?"
"受得了。"
"你爸不会同意的。"母亲把父亲搬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反对不够,需要两个人一起。
"我会跟他说的。"
父亲回来的时候,他跟父亲提了支教的事。父亲正在喝茶,茶杯端在嘴边,听了他的话,放下杯子,看着他。"去山里?教什么?"
"语文和数学。小学。"
"你教得了?"
"我学过。"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等着,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同意,是在想。父亲想事情很慢,像老牛拉车,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他等了大概一分钟,父亲说话了。
"去吧。"只有两个字。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茶,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父亲说的"去吧"。父亲不是同意他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父亲是在同意他去做一件他想做的事。他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想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应该好好学习,应该考上好大学,应该找个好工作,应该让父母放心。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想做什么?他的"想"一直被"应该"压着,压了十九年,压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想"这个功能。现在他在试着把它找回来,先是支教,然后也许还有别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旧旧的颜色。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所他从未去过的小学、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孩子、那些他从未走过的山路。他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但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