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51、归乡 飞机降落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了中国的土地。灰蒙蒙的天，密密麻麻的建筑，纵横交错的道路。和格拉斯哥不一样，和他记忆中的北京也不一样。他离开了一年，回来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变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父母在出口处等他。母亲看到他，眼睛红了，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怎么瘦这么多？"她的手在他手臂上捏了捏，眉头皱得很紧。父亲站在后面，没有动，眼睛也在看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沉到父亲说不出口，只能站在后面，用眼睛说。

　　"在国外吃不惯吧？"母亲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还习惯吗？""学习累不累？""有没有生病？"母亲问了很多问题，他一一回答："还好。""习惯了。""不累。""没有生病。"每一个答案都很短，但每一个都是真的。他没有说自己在格拉斯哥失眠了半年，没有说自己在房间里喝到吐，没有说自己在地铁站台上想过跳轨。他不想让父母知道那些，因为他们会担心，会问他为什么，而他说不出原因。

　　回到家，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倒，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衣服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回洗手间，课本和文具放在书桌上。最后，他把那本笔记本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和以前一样，他把秘密藏在枕头下面，把笔记本放在那个位置。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他住了六年的房间。窗帘是拉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一切都没有变，书桌还是那张书桌，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抽屉还是那个抽屉。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他走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糖、苹果、笔记本，都跟他去了格拉斯哥，又跟他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水渍。和北京的一样，和格拉斯哥的一样。他小时候在南方小镇的那个房间，天花板上有水渍，一片缩小的海。他看了那片海四年，从八岁到十二岁。后来那片海从他的天花板上消失了，转移到了他的心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回国的头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不是不想出门，是不知道该去哪里。高中同学已经大二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方向。他离开了一年，这一年里他没有跟任何人保持联系，他的微信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他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还有一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人。他一个一个地往下翻，翻到白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白宇的头像换了，不再是那张蓝色的湖和远处的雪山，换成了一张风景照，一片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了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很美，光很美，森林很美。他想，白宇换头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换了很久了，也许刚换。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看白宇的朋友圈了。他答应过自己不再看了，因为看了会疼。但他今天看了，不疼了。他看着白宇的新头像，心里没有那种被攥住的感觉了。他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区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他们跑着，笑着，喊着，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他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曾经那样跑过、笑过、喊过吗？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只有沉默，只有缩着肩、低着头、把高大的身体尽量压缩的自己。他没有跑过，没有笑过，没有喊过。他只是在旧巷里走，在杂货铺门口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看窗外。他的童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那些孩子脸上那种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

　　他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藏，什么是伪装，什么是"我是不是有病"。他们只知道跑，只知道笑，只知道在摔倒的时候哭，在爬起来的时候继续跑。他们活在阳光里，活在当下，活在不需要隐藏任何东西的、干净的、透明的世界里。他曾经也在那样的世界里——八岁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之前。那时候他也会跑，会笑，会喊。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到他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后来想象出来的。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八岁之前的自己。画面很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他。他在旧巷里跑，他在杂货铺门口蹲着看蚂蚁，他在母亲的怀里被抱着。他看着那些碎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像一个他不认识的、长得和他有点像的孩子。他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也许被他藏起来了，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

　　他睁开眼睛，从窗台上起来，走回床边，坐下来。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学业已经结束了，他不想继续读书，至少现在不想。工作？他不知道找什么工作，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的未来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纸。以前他会害怕空白，因为空白意味着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危险。现在他不怕了，因为空白意味着可能，意味着他可以在上面画任何他想画的东西。但他不知道画什么。他没有画笔，没有颜料，没有参照。他只有他自己，和一条从格拉斯哥带回来的、在心里缓缓流淌的、发光的河。

　　他开始在网上找工作。不是因为他想工作，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时间。时间太多了，多到让他心慌。以前他忙着学习，忙着考试，忙着想白宇，忙着在深夜里崩溃。现在不学习了，不考试了，不想白宇了，也不崩溃了。他突然多出了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突然被卸下了所有重负的人，轻松了，但轻到站不稳，轻到风一吹就会飘走。他需要一点重量把自己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