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53、黑板 进山的路很

　　进山的路很长。大巴从省城出发，开了六个小时，从高速到国道，从国道到省道，从省道到乡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山很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道道绿色的墙，把外面的世界挡在外面。他被那些山包围着，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远离过去——远离白宇，远离北京，远离格拉斯哥，远离那个从八岁就开始藏的自己。他在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那里没有过去，只有现在。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行李箱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上坐了十几个支教老师，有男有女，有大有小的。最小的才十九岁，和他一样大，是个刚上大一的女生，圆脸，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最大的三十多岁，是个辞职的程序员，头发有点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他们在车上聊了很多——聊为什么来支教，聊各自的生活，聊对山里小学的想象。他没有参与聊天，他只是听着，偶尔有人问他话，他就回答。他回答了"你多大了""你在哪上学""你为什么来支教"这些问题。他的答案都很短："十九""北京""想做点有意义的事。"短，但真的。他不需要说太多，因为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他解释自己的过去。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来自北京的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没有人会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松了一口气。

　　大巴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杂货铺、一个邮局、一个卫生院。他们在镇上的小学里集合，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他站在操场上，对着他们说了很多话，大意是欢迎他们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感谢他们来支教，希望他们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能教好孩子、照顾好自己。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语调，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从那些朴实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东西——责任。他们要教的那些孩子，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的甚至是一个人生活。他们缺的不只是知识，还有陪伴，还有爱。

　　他站在那里，听着校长的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能理解那些孩子。他也是从小被忽视的——父母忙，没时间管他，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写作业。他知道"没有人管你"是什么感觉，他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不想让那些孩子也经历他经历过的那种孤独，至少在这两个月里，他不想让他们觉得是一个人的。

　　他被分配到了山上的一个教学点，离镇子还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第二天一早，他背着背包，提着行李箱，跟着当地的向导开始爬山。山路很难走，不是水泥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和烂泥。他的行李箱在泥地里拖不动，轮子被卡住了，他用一只手把行李箱提起来，另一只手撑着路边的树枝，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累，但不想停。

　　爬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的，有些墙是土夯的，屋顶盖着黑色的瓦。教学点就在村子的边上，是一栋两层的砖房，一楼有两间教室，二楼有两间宿舍。

　　他被安排在二楼靠左的一间宿舍，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山，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在晨雾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水墨画。他把行李放好，开始打扫房间。地是水泥的，扫了很多灰，擦了两遍才干净。床板是木头的，铺上褥子和床单，枕头放好。被子是学校发的，薄薄的，但山里夏天不冷，够用了。他把那本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和以前一样，他把秘密藏在枕头下面，把笔记本放在那个位置。但在这个山里的、简陋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书桌的房间里，那个习惯变成了一种仪式——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走多远，他都会把他的秘密带在身边，放在他睡觉时头枕着的地方。

　　开学那天，他见到了那些孩子。一共二十三个，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混在一个教室里。他们的皮肤很黑，头发有些乱，衣服有些旧，但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他们坐在座位上，好奇地看着他，有的在笑，有的在低头偷偷看他，有的在和旁边的同学小声说话。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心跳有些快。不是紧张，是一种陌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也许是责任，也许是激动，也许只是觉得这些孩子很可爱。

　　"我叫林晓川，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老——师——"孩子们一起喊，声音很大，在山里的教室里回荡。他被那个声音包围着，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阳光下的、被人需要的人。

　　他教语文和数学。语文课上他教他们认字、读课文、写作文。数学课上他教他们加减乘除、应用题、几何初步。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很细，怕他们听不懂。他不会用花哨的教学方法，不会做PPT，不会设计游戏。他只是拿着课本，站在讲台上，一题一题地讲，一笔一划地写。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有些孩子还会举手问他问题，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一个一个地解释。他发现，当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是满的。没有白宇，没有过去，没有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折磨了他十一年的问题。只有这些孩子，只有课本，只有粉笔和黑板。他的世界在那间教室里变得很小，小到只有那些孩子的笑脸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不觉得小是一种局限，反而觉得小是一种保护。小让他不用想太多，不用面对那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他只需要把课上好，把那些孩子教好，把每一天过好。

　　山里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起床，烧水洗漱，做早饭。七点半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放学后改作业，备第二天的课。晚上九点熄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慢慢地睡着。没有手机信号——不是信号不好，是完全没有。手机变成了一个看时间的工具，一块会发光的电子表。他不看微信，不看朋友圈，不看任何会让他想起外面世界的东西。他在一个没有信号的山村里，和二十三个孩子一起，过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简单的、纯粹的、不需要伪装的生活。他不需要在白宇面前演戏，不需要在父母面前隐瞒，不需要在任何人的注视下维持一个"正常"的样子。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做林晓川，做那些孩子的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