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藏起自己之前》落墨写浮生

103、和解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周，他们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每天傍晚在河堤上走一段，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深了。像是一层冰面下面，水正在流动，他之前看不到，现在能感觉到了。

　　周三那天傍晚，他们走完河堤之后，江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岔路口分开。他说："去我那边坐坐。"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看了江屿一眼，说："好。"

　　江屿住的地方比他想象的小。一栋旧居民楼的四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上去的时候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江屿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站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木头的味道——不是家具的味道，是某种正在被打磨的木头的味道。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客厅兼工作室，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散放着一些木工工具、几块打磨到一半的木头、还有几本设计书。窗户旁边有一个画架，上面绷着一块画布，画了一半，是一片水面，颜色是灰蓝色的，和江屿手机头像上的那片水很像。

　　他走进去，在那张桌子前面停下来。他看到一块打磨了一半的木片，表面已经很光滑了，边缘还留着砂纸的痕迹。他伸手碰了一下，木头是温的，大概是因为房间里有暖气。江屿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桌子上，说："随便坐。"他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江屿坐在他对面。

　　他们喝了一会儿水，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楼下某户人家电视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江屿说："我之前在另一个城市住过。"他说："嗯。"江屿说："住了五年。"他说："然后呢。"江屿说："然后就搬过来了。"他看着江屿，等着他继续说。江屿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划着圈。他说："那时候有一个人。"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说话。江屿说："在一起两年。后来他家里知道了，闹得很厉害。他最后妥协了，回了老家，结了婚。"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正在变重。他看着江屿的手指在杯壁上划圈，那个动作很慢，很均匀，像是在重复一个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江屿说："他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但其实有关系。"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是平的，但他能看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浮上来。江屿说："我那时候想，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们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有什么长久的东西。也许'搭伙过日子'才是正常的，我们想要的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他说："后来呢。"江屿说："后来我搬来了这里。换了一个城市，换了一份工作，换了一个手机号。我以为换了地方就可以换一种活法。但其实没有。前两年我还是一个人，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至少不会有人离开。"他说："然后呢。"江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着一点自嘲。他说："然后我在河堤上遇到了你。"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睛里聚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说："所以你那天说'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江屿说："嗯。我知道被绳子拉着是什么感觉。我也知道放手是什么感觉。"他说："那你现在还怕吗。"江屿说："怕。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怕失去，现在是怕你因为我而失去什么。"他说："我不会因为你失去什么。"江屿说："你不知道。你还没有面对过。"他说："那你呢，你面对过了，所以你现在不怕了？"江屿说："我不是不怕了。我是知道了怕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光，和他房间里的那道很像，但位置不一样。江屿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了一半的水面。他说："这幅画画了半年了，一直没画完。"他说："为什么。"江屿说："因为我不知道水面上应该有什么。是空的，还是有一只船，还是有一个人站在岸边。"他说："你想画什么。"江屿说："我想画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但我画不出来那个人的脸。因为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江屿旁边，看着那幅画。灰蓝色的水面，远处有山的轮廓，天空是那种傍晚的灰紫色。岸边是空的，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说："也许他不是在等什么。也许他只是站在那里。"江屿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他在江屿那里待到很晚。他们没有再谈那些沉重的话题，他们聊了一些别的——江屿正在做的一个设计项目，他最近在校的一本关于植物的书，楼下那家面馆的汤底为什么总是偏咸。走的时候江屿送他到楼下，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江屿说："路上小心。"他说："嗯。"江屿说："明天河堤见。"他说："好。"他走出去几步之后，江屿在后面说："喂。"他停下来，回过头。江屿站在楼道口的灯光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是平的。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落在一个很深的、很稳的位置上。他说："我知道。"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回家的路上，风很大，把他的羽绒服帽子吹掉了，他没有去捡。他想到江屿说的"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在"。他想到那幅画了一半的水面，岸边是空的。他想到江屿说"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心里说，他不是在等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但他知道，他自己不是。他不是只是站在那里。他正在走向某个地方，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