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同路人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他和江屿约好了去老街的那家面馆。就是江屿之前提过的、汤底偏咸但吃完不会口渴的那家。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多,店里人不多,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屿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馄饨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升起来,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之后看到江屿正在看他,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他说:"笑什么。"江屿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面。
吃完之后他们沿着老街走。那天天气很好,是秋天里少见的晴天,太阳虽然不暖,但光照在身上是舒服的。老街的路面是旧石板,有些地方已经不平了,边缘被磨圆了。两边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一家裁缝铺的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衣服,在风里轻轻地晃。一家修鞋的摊子前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用锥子给一只皮鞋上线,动作很慢,很稳。
他们走到老街中段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男人,年纪和他们差不多,也许稍微大一点。一个穿着深绿色的夹克,另一个穿着卡其色的风衣。他们走在他们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并肩走着,步速不快。穿夹克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菜,能看到露出的青菜叶子和一块豆腐。穿风衣的那个空着手,他的手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很自然地,碰到了旁边那个人的手。穿夹克的那个人没有躲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手就牵在了一起。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快速的、怕被人看到的牵手。是很自然的、松弛的、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的牵手。他们继续走着,手牵着手,经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穿风衣的那个人停下来挑了几个橘子,穿夹克的那个人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还提着菜,空着的那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很轻,只是搭着,没有用力。挑完橘子之后他们继续走,手又牵在了一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恢复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直到江屿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屿看到了那两个人,他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背影走到老街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伸开着,没有握成拳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是湿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偏过头看江屿,江屿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屿说:"走吧。"他说:"嗯。"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也挑了几个橘子。江屿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搭在他的腰上。他付了钱,提着橘子继续走。他们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老街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暖调的灰色,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饭菜的香味。
走到老街尽头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他说:"我以前没见过。"江屿说:"没见过什么。"他说:"两个男的,在大街上牵手。"江屿说:"嗯。"他说:"我以为……我以为这种事只能在电视上看到,或者在很远的地方。没想到就在这里,就在我们每天走的这条街上。"江屿说:"一直都有。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到。"他说:"也许吧。"
他们拐出老街,沿着河堤的方向走。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露出来,在蓝天下形成一道一道细长的线。他走在江屿旁边,两个人的步速是同步的,但他们的手没有碰到一起。他能感觉到江屿的手就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拳远。他想伸手过去,像那个穿风衣的人一样,很自然地碰到江屿的手,然后牵住。但他没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江屿似乎注意到了。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你想牵吗。"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什么。"江屿说:"牵手。你想的话,可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屿。江屿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笑意,也没有试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在这里?"江屿说:"在这里。"他说:"有人会看到。"江屿说:"看到就看到。"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风从河堤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的气息。他看了一眼四周——河堤上没有人,只有远处有一个跑步的人正在往他们的方向来,还有很远。他低下头,看着江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是修长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江屿的手背。江屿没有动。他的手指慢慢地张开,然后扣住了江屿的手指。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江屿的手是温的,比他的手稍微凉一点。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在"不会滑脱"和"不会捏疼"之间。和他们第一次握手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河堤上,在阳光下,在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别的东西——像是一扇他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门,正在被推开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很亮,很暖,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他们牵着手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那个跑步的人越来越近了,他下意识地想松开手。江屿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有让他松开。他偏过头看江屿,江屿看着前方,表情是平的,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跑步的人。跑步的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目光很平淡,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跑步的人走远,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不是因为他不想牵了,是因为他的手心全是汗,他需要在裤子上擦一下。江屿也松开了手,把手放回了口袋里。他们继续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他们的关系变了,是他自己变了。像是他身体里某个一直紧闭的东西,在刚才那五十步里,打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枇杷树还在响着。他想到下午在老街上看到的那两个人——他们牵着手,提着菜,挑橘子,像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他想到自己在河堤上牵江屿的手的时候,那个跑步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跑了。他想到江屿说"看到就看到"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大义凛然,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想,也许真的没有那么可怕。也许他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只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也许那些他以为会天塌下来的时刻,真的发生的时候,天并没有塌。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光。他看着那道光,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一个他待了很久的位置上站起来。他还没有走出去,但他已经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