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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暗涌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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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他没有去河堤。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他不知道去了之后该说什么。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还在他的身体里,那根绳子还在,虽然松了一些,但它没有断。他每天下班之后直接回家,吃饭,洗澡,坐在床边看一会儿窗外的枇杷树,然后躺下。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他知道江屿可能在河堤上等他,也可能没有。他不知道。他没有发消息说"我今天不去了",也没有发"我这几天有点事"。他什么都没发。
第一天晚上,江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没看到你。"他看了,没有回。过了一会儿,江屿又发了一条:"没事吧?"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放在屏幕上,打了"没事",又删掉了。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了床头柜上。
第二天晚上,江屿没有发消息。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着,他看了它好几次。他想发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嗯",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三天的消失。他不想说"我妈打电话逼我相亲了",因为那意味着他要把那根绳子展示给江屿看,意味着他要承认自己正在被拉回去,意味着江屿可能会问"那你打算怎么办",而他不知道答案。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去了河堤。
天已经很冷了,他穿了那件厚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顶。河堤上的风比之前更大,从水面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刺骨的凉意,像是冬天已经站在了门口,正在往里探头。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颜色是暗沉的黄褐,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晃一下,但没有掉。他走在河堤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步道上显得清楚。他走到长椅的位置时,长椅是空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到了观景平台。
江屿在那里。
他站在护栏前面,背对着他,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是平的。他的外套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后颈的一小截。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头,他站了几秒,然后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江屿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冷漠,是一种他读不出来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等待太久之后的某种平静。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或者"这几天有点事",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江屿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来了。"他说:"嗯。"江屿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我来了。"
然后是沉默。风从水面上来,吹过护栏,铁链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江屿转过身,重新面向水面。他站在他旁边,也面向水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远。他感觉到了那个距离,它不是物理的,是某种别的东西。他想说"这几天我妈打电话了",但他没有。他想说"我有点乱",但他也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水面上路灯的倒影被风吹碎了又合拢。
江屿说:"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我不是不想说。"江屿说:"那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江屿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风从水面上来,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想好了再说。我不急。"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口松动了一下。不是那根绳子,是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他以为已经关上了的门,其实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透进来。他说:"我妈打电话了。"江屿没有回头,他说:"嗯。"他说:"她让我回去相亲。"江屿说:"嗯。"他说:"她说我要是敢做什么丢人的事,她和我爸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不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江屿沉默了很久。风从水面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所以你这几天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江屿说:"然后呢。"他说:"然后我想到了我爸。他不会骂我,他只会沉默。那种沉默比骂更让人难受。"江屿说:"嗯。"他说:"我还想到了魏然说的话。他说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什么爱不爱的都是扯淡。我小时候以为我爸妈那样是正常的,后来才知道不是。但他们觉得是。他们觉得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生个孩子,把孩子养大,就是过日子。他们不觉得那里面是空的。"
江屿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半亮一半暗的轮廓。他说:"那你怕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怕的不是他们不同意。我怕的是他们同意了,但他们心里不认同。他们表面上说'好吧',但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东西。那种东西比直接反对更让人难受。"江屿说:"你想太多了。"他说:"也许吧。"江屿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他没有说话。江屿说:"我不是在劝你出柜。我是说,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你可以慢慢来。"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说:"那你呢。你不怕吗。"江屿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他说:"怕。"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江屿说:"还什么。"他说:"还和我在一起。"江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他说:"因为怕和要不要在一起是两件事。我怕,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它没有像之前那些话一样经过胸腔、经过腹部、然后沉到底部。它直接落在了一个他不知道存在的位置上,在那里停住了。他说:"对不起,这几天没回你消息。"江屿说:"没关系。"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江屿说:"我知道。"他说:"你怎么知道。"江屿说:"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他看着江屿,想问"什么时候",但他没有问。他感觉到江屿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那不是他熟悉的江屿——那个总是平静的、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江屿。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也曾经被什么东西困住过的人。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江屿想说,他会说的。
他们在观景平台上站了很久。风从水面上来,越来越冷。最后江屿说:"走吧,天太冷了。"他说:"好。"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步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同步,他们走了一段之后才慢慢找到同一个节奏。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江屿偏了一下头,看了树冠一眼,说:"叶子快落完了。"他说:"嗯。"江屿说:"明年还会长出来。"他说:"嗯。"
走到河堤入口的时候,江屿在岔路口停下来。他说:"我往那边了。"他说:"好。"江屿站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还来吗。"他说:"来。"江屿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站在河堤入口,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和树影之间移动,然后消失在拐角。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枇杷树还在响着。他想到江屿说的"因为怕和要不要在一起是两件事"。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又一遍。他感觉到那根绳子还在,但它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他还想到了江屿眼睛里那一瞬间的闪烁——"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他不知道江屿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天生就这么平静的。他的平静是某种东西磨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想知道。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那个人靠近。不是身体上的靠近,是某种更深的、更慢的靠近。像是两条河,在地下某处汇合了,他还没有看到那个汇合点,但他能感觉到水流正在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