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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无名   程渡从 ...

  •   程渡从菜市场捡到那只狗的时候,它还没有睁开眼睛。

      卖肉的张叔用塑料袋把小狗一裹,塞给程渡。“拿着,拿回去养。”张叔说话的时候嘴里叼着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雾气里。程渡接过去,塑料袋里的小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他把它带回家。

      王秀兰不让养。

      “脏。”她看了一眼塑料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养人都养不起了,还养狗。扔了去。”

      程渡没扔。

      他把小狗藏在楼下的墙角里,用纸箱给它搭了一个窝。纸箱是他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了一个角,他用胶带缠了几圈。窝里铺了旧衣服,是从程让不要的衣服里挑出来的最软的那件。

      王秀兰发现了,让他扔。

      程渡扔了,又偷偷捡回来。

      王秀兰又发现了,又让他扔。

      他又捡回来。

      反复了好几次。

      有一次,王秀兰把小狗扔进了垃圾桶。程渡从垃圾桶里把它扒出来的时候,它身上沾满了烂菜叶、鸡蛋壳和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黏糊糊的液体。它缩在程渡的手心里发抖,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程渡很生气。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对着那只发抖的小东西骂:“你怎么这么笨!”“你不会跑吗!”“谁让你被人扔掉的!”

      他骂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骂的不是它。

      他骂的是自己。

      后来王秀兰看他实在不放弃,松口了。“养就养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但程渡注意到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那只手在王秀兰的膝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你自己管它。洗澡喂食打扫,都你自己。”

      程渡说好。

      他真的用了很多心思去养它。

      他用自己碗里的肥肉喂它,那个时候养狗都是这样,人吃什么狗吃什么,没听说过什么狗粮。他每天给它换水,用香皂给它洗澡,洗完了用旧毛巾擦干。它在洗澡的时候不老实,会甩水,甩得程渡满头满脸都是。程渡不生气。他用手指轻轻按着它的背,等它安静下来。

      它慢慢长大了。毛从脏兮兮的灰黄色变成了一种暖暖的土黄色。眼睛完全睁开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它学会了摇尾巴,学会了在程渡放学回来的时候跑到门口迎接他,学会了用嘴叼着他的裤腿往屋里拽。

      程渡给它起了名字吗?

      没有。

      他叫它“狗狗”。叫了那么久,一直没有给它取一个真正的名字。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他不敢。取名字是一种承诺。有了名字的东西,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重要了。

      它长大以后,王秀兰开始担心。

      “狗大了,会咬人。”她说的次数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沉。“万一咬了人怎么办?赔都赔不起。”

      程渡说它不咬人。它从来没有咬过任何人。它对所有人都摇尾巴,对所有人的手都闻一闻然后舔一舔。它是他见过的最温顺的狗。

      但王秀兰不信。

      “你知道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看程渡,看那只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程渡后来才读懂的东西——那不是害怕,那是预感。她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结局了,只是在等那个结局自己走过来。

      有一天,程渡放学回家。

      他没有看到狗。

      “妈,狗呢?”

      “送人了。”

      程渡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肩上。他看着王秀兰的脸。王秀兰没有看他。她在择菜,手指熟练地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扔在地上。

      程渡转身下楼。

      他在楼下找了一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在巷子里找了一圈。他去了垃圾堆旁边,去了纸箱窝那里,去了每一个他曾经和狗一起待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晾衣绳上被吹得啪啪响的床单,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不是它的。

      然后他抬起头。

      它被挂在树上。

      那是一棵不知道什么树,长在巷子尽头。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一根麻绳勒着它的脖子,另一端系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它已经不动了。它的身体微微摇晃着,像一个刚被挂上去的风铃。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它在看程渡的方向。

      隔着六年的距离,隔着风、灰尘和晾衣绳上被撑开的旧床单,隔着一条窄巷子和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它的眼睛看着他。

      它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任何指责。它只是在看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在确认一件事——那个把它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人,那个给它洗澡、喂食、铺窝的人,那个叫它“狗狗”的人,会不会来。

      程渡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抠进窗台的铁栏杆里,生锈的铁屑嵌进他的指甲缝。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喘不上气。他想喊——喊“不要”,喊“放开它”,喊“救命”——但喉咙里像被灌了水泥,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替他做了选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它被取下来了。

      有人——程渡不知道是谁,他不愿意去想——用刀剥了它的皮。毛皮被扔在一边,黄黄的,软软的,还带着它活着时的温度。然后肉被切成块,下了锅。

      王秀兰把菜端上来的时候,程渡没有动筷子。

      程建国说:“吃。”

      程渡没有动。

      程建国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程渡面前,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程渡的头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撞到碗沿。

      “给你做的你还挑?你是不是找打?”

      程渡没有吃。

      又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连着打了四五下,每一下都带着力气。王秀兰在旁边说:“你爸是为你好。肉有什么不能吃的。吃了就不打了。”

      程渡没有吃。不是因为他不吃肉,也不是因为他在赌气。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肉。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要求吃掉那个他没能保护的东西。

      这个事实太锋利了,他的大脑甚至没有去处理它。他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后来他终于吃了。不是那天。是后来的某一天,王秀兰把那盘肉热了又端上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些肉咽下去的。他只记得,在咽下去的那一刻,有一扇门在他身体里关上了。

      从那以后,程渡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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