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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铁水 程渡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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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渡十二岁那年暑假,去了爸妈打工的铁厂。
铁厂在城郊。从租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土路。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那气味黏稠的,厚重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人的呼吸上。
厂区不大,一个院子,几间铁皮房。院子里堆着废铁——生锈的钢管、变形的铁板、拆下来的机器零件。太阳晒在那些废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程渡和程让都去了。程让比程渡早到几天,但他们的放假时间不一样,在厂里也几乎碰不上面。程让白天出去找他以前的同学,晚上回来的时候程渡已经睡了。
程渡隐约感觉到,程让在躲着什么。不只是躲他。
那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起因是碗。不是程渡的碗,是程让的。
程建国让程让去洗碗。程让说不想洗。程建国说了一句什么,程渡没听清。然后程让的声音大了起来:“凭什么我洗?你天天什么都不干,你凭什么说我?”
程建国的声音也大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天天什么都不干!”
然后是一声闷响。什么东西倒了。程渡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程建国和程让已经扭打在一起。拳头落在肩膀、后背、胳膊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他们在狭窄的过道里推搡,撞到了墙,撞到了桌子,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王秀兰在旁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没有人听她的。
程渡想喊“住手”,但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那个声音又一次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就像那只狗挂在树上的那个下午。他的身体又替他做了选择。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然后程让拿起了刀。
那把刀是从哪里来的,程渡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可能是灶台上的,可能是抽屉里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把刀在程让的手里,刀刃朝前,对着程建国。
“你杀了我试试。”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你以为我不敢?”程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腕是稳的。那把刀在他手里没有晃。
他们推搡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王秀兰哭喊着,声音已经哑了。没有人退让。
程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来的。
“不要打了——!”
那声音不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从他的胸口撕裂出来的。像一个一直被捂着嘴的人,终于把那双手挣开了。他用了他能发出的最大的音量,大到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程建国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程渡。
那一刻的眼神,程渡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甚至不是被打断的不耐烦。那是一种“原来你也敢反抗我”的震惊。好像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这个家里连最小的那个都不怕他了。
他松开了程让,朝程渡走过来。
程渡往后缩,但他的后背已经抵到了墙。
程建国拿起了那把铁勺。
那把舀水的铁勺。勺面像一个小锅,勺柄是空心的铁管,缠了一圈黑胶布。它平时被挂在灶台旁边的钉子上,王秀兰用它从铁桶里舀水烧。那天晚上,它被握在程建国的手里,举过头顶,然后砸下来。
第一下。程渡的脑袋像被一辆卡车撞了。不是尖锐的痛,是那种扩散开来的、整颗脑袋都在嗡嗡响的痛。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金星——不是一颗两颗,是一大片,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
第二下。他听到了骨头和铁碰撞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沙袋上。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头骨在响,还是他的耳朵已经被打坏了。
第三下。他没有感觉到。他只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往地上滑。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他撑着地板,头低着,看到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瓷砖缝里。
程建国停了。
他把铁勺扔在地上,铁勺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程渡。
王秀兰走过来,站在程渡面前。她低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有一种程渡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恐惧。她不是怕程建国。她是怕她自己。她怕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永远都站不起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碗。
程渡被程让扶起来的。程让的手在发抖。他刚才握着刀的那只手,现在握着程渡的胳膊,抖得厉害。他没有说话。程渡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程渡躺在铁皮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在想,如果那条裂缝继续延伸下去,整个天花板会不会塌下来。
如果塌下来就好了。
如果塌下来,他被压住了。他们就会来救他。他们就会后悔。他们就会对他好一点。
但天花板没有塌。裂缝还是那条裂缝。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程渡的脑袋上鼓起了一个包,按下去硬硬的,像额头多长了一块骨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