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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面 陆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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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是程渡在浙东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陆沉比他大两岁,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住在隔壁那栋灰色的出租楼里。他的父母也在浙东打工,老家在哪里,程渡不记得了。也许陆沉说过,也许没有。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程渡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某个下午在巷子里碰上了,可能是通过某个共同的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人来人往的打工者聚居区,在那个所有人都只是暂居的地方,他们成了朋友。
陆沉住五楼。楼梯的声控灯全是坏的,程渡每次去找他都要摸黑爬楼。他一边爬一边数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他记住了,从一楼到五楼一共九十六级台阶。九十六级之后,他敲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陆沉就会来开门。
陆沉家的客厅很小,放了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折叠桌。墙上贴着发黄的墙纸,边角翘起来。茶几上永远有半包瓜子,电视柜下面塞着几本翻烂了的连环画。
程渡去了陆沉家,两个人能做的事情不多。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下象棋——陆沉的象棋是跟他爸学的,下得不怎么样,但程渡更差,每次都被杀得片甲不留。输了也不急,再来一局。程渡的炮永远放在不对的位置,陆沉就叹气:“你怎么又走这步?”然后帮他把棋子拿回来,重走。
“你不能让着我吗?”程渡说。
“让着你你永远学不会。”陆沉说。
但有一次,程渡真的快输了,陆沉不动声色地走了一步废棋,把车送到了程渡的马脚底下。程渡没发现,陆沉还特意咳嗽了一声,指了指那个位置。程渡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吃掉他的车。
“你故意的。”程渡说。
“没有。”陆沉不看他,盯着棋盘。“你就是运气好。”
还有一次,程渡去找陆沉,发现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但眼睛看着远处发呆。程渡坐到他旁边,问他在干嘛。他说:“我爸和我妈又吵了。”程渡不知道说什么,就坐在那里陪他。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上,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很久,陆沉说:“你家里吵吗?”
程渡想了想,说:“吵。”
“那你怎么做?”
“我回房间,关门。”
陆沉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进屋。我给你倒水。”
他们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不用太多话。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有一天,程渡去陆沉家的时候,他父母不在。
“我给你做面吃。”陆沉说。
程渡跟着他进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锅是铁的,锅底有一圈黑渍。陆沉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他烧水,下面,等水沸腾了,磕了一个鸡蛋进去,又抓了一把青菜。做这些的时候,陆沉很安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锅面上,好像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
面煮好了,盛在两个碗里。白瓷碗,蓝色的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陆沉端了一碗给程渡,自己端了一碗,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程渡完全不记得了。可能是动画片,可能是电视剧,可能是一个广告。他只记得那碗面的味道。
不是珍馐美味。就是普通的挂面,普通的鸡蛋,普通的青菜。盐放得不多不少,鸡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青菜煮得刚好,还是绿的,脆的。
但那碗面,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面的味道。是因为那个下午。阳光从朝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碗,肩膀离得很近,谁都没有说话。面吃完了,陆沉问他要不要再加一点,他说不用了。陆沉把他的碗拿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
程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正在变暗,对面的楼亮起了灯。他听到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听到碗被放进碗柜的声音,听到陆沉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回来。
“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陆沉问。
“不了,我妈等我回去。”
“哦。”
程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皱褶。陆沉送他到门口。
“下次还来。”陆沉说。
“嗯。”
程渡走下楼梯,一级一级地数。九十六级。他走到楼下,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陆沉站在窗口,朝他挥了挥手。
后来陆沉搬家了。
程渡不知道他搬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他。有一天他去找陆沉,发现那扇绿色铁门锁着,门口堆着一些不要的杂物——一个破了的塑料凳子,一个断了柄的拖把,几本发了黄的旧书。他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陆沉。
但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