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搁浅的河》寒水空

4、三、蜕 到了浙

　　到了浙东之后，程渡被交给了三叔家的姐姐照顾。

　　三叔叫程建军，是程建国的弟弟。他比程建国早几年来浙东，在一家小厂里当了个小头头，日子过得比程建国安稳些。他有个女儿，叫程昕，比程渡大两岁，已经在当地的小学读书了。

　　程昕是个文静的女孩。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快不慢，吃饭不出声，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她不喜欢跑，不喜欢跳，不喜欢在泥地里打滚。她喜欢看书，喜欢画画，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屋子里。

　　程渡整天跟着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只是觉得这个姐姐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安静下来。他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程昕从窗口探出头来喊一声“小渡，过来”，他就会停下来，跑上楼，坐在她旁边，看她画画。

　　程昕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她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花朵、小鸟、公主的长裙。程渡看不懂那些线条，但他喜欢看她画画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

　　“姐姐，你怎么不出去玩？”

　　“外面太吵了。”

　　“吵怎么了？吵才好玩。”

　　程昕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慢慢地，程渡变了。

　　他开始学着程昕的样子走路，不快不慢。他开始学着程昕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他开始在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开始在人多的场合安静下来，开始在乎衣服是不是干净、说话是不是得体。

　　没有人教他这些。他只是在模仿他看到的那个“好孩子”的样子。而那个样子，和他之前的样子，是完全相反的。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把自己捏成另一个形状。一个不是他自己的形状。

　　上小学之后，程渡被班里的男生起了外号。

　　“娘娘腔。”

　　这个外号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墙角的苔藓，刚开始只是一小块，没人注意，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程渡说话的声音细。他走路的时候手不会甩来甩去。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不会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他被老师表扬的时候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大声炫耀，只是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是事。但它们加在一起，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个标签：和别人不一样。

　　“你看他走路。”
　　“你看他笑的时候捂嘴。”
　　“你看他从来不和我们踢球。”

　　这些话不是当着程渡的面大声说的。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往往是在程渡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等他走远了才笑出来。

　　程渡听到了。他每一次都听到了。

　　但他从不回头。他学会了装作没听见。这是他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不是如何反驳，不是如何辩解，而是如何让一切看起来毫发无伤。

　　装作没听见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因为如果你没听见，他们就没办法确认你被伤害了。如果他们没有确认你被伤害了，他们就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是一个九岁小孩想出来的生存策略。

　　它有效。但它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