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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手心 王秀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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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不知道什么叫家庭作业。
在她看来,作业就应该在学校写完。你把作业带回家,说明你在学校没好好学习,你玩了,你不认真。所以她不许程渡把作业带回家。她不知道老师会在课堂上布置作业,不知道那些作业需要查资料、写作文、做算术题。她只知道,她小时候没有“家庭作业”这种东西——她连学校都没去过几天。
程渡一带作业回家,她就打。
打的工具不一而足。手、衣架、拖鞋、扫帚的把。打的地方也不一而足。手心、胳膊、后背、屁股。她不吼,不骂,只是打。咬紧牙关,眼睛发红,一下接一下。
她不是在惩罚程渡。
她是在惩罚她自己。惩罚那个嫁错了人的自己,那个在铁厂里搬铁搬到手烂的自己,那个在深夜里听到丈夫醉醺醺的脚步声就浑身发抖的自己。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出口。暴力是她学会的唯一语言。
程建国不管。他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或者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不在家。
程渡被打完之后,会自己走到阳台上站着。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对面楼窗户里亮起的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不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哭完了。哭是在被打的时候偷偷哭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也不解释。他不会说“妈妈,这是老师布置的”。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他试过一次,王秀兰没有听。她说“你还敢顶嘴”,打得更重了。
所以他不写作业。
第二天到学校,老师检查作业,他没有。老师用竹条打他的手心。一下,左手。两下,右手。三下,两只手都打。然后罚站,站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一节课,两节课,有时候半天。
程渡习惯了。他不觉得疼。手心被打得通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同学看到。罚站的时候他也不觉得丢人。他低着头,看地板上的裂缝,数一共有几条,从哪里裂到哪里。
后来他知道,那些裂缝和他家天花板上的裂缝是一样的——你以为它会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整个天花板塌下来,但它没有。它就停在那里,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你不再看它了,但它一直在。
三年级的时候,程让说了那句话。
那天王秀兰又在检查程渡的书包,翻出了作业本。她的脸沉下来,把本子摔在桌上,说“你是不是又没写作业”。程渡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那是在学校没写完带回来写的。”程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王秀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程让。
程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碗,刚洗了一半。他看了王秀兰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同学都带回家写。”他说。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把作业本放回了程渡的书包,转身去叠衣服。
那天晚上,程渡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的是:为什么哥哥说了就信,我说了就不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那以后,他终于可以写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