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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泥人   程渡是 ...

  •   程渡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

      爷爷叫程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奶奶叫李桂兰,和爷爷相反,她话多,嗓门大,笑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程渡学说话的时候,最先学会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奶奶”。他喊“奶奶”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线。李桂兰每次听到都会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一口。

      “俺的小乖乖。”

      程渡在村里有一群玩伴。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他们白天在田埂上跑,晚上在院子里疯,下雨天就窝在谁家的堂屋里看动画片。

      他们说话都是用吼的。谁嗓门大谁有理,谁先哭谁怂。他们在泥地里摔跤,滚得满身是泥,回家被奶奶骂,骂完继续滚。他们追鸡、撵狗、往别人家院子里扔石头、偷摘邻居家的柿子,被抓到了就撒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程渡那时候是一个泥人。不是说他脏——虽然他的确脏——是说他的魂魄还没有被塑形,还是一团流动的、粗糙的、原始的东西。他不知道什么叫“得体”,不知道什么叫“礼貌”,不知道什么叫“娘娘腔”。他只知道太阳晒在背上很暖,奶奶蒸的馒头很大,大黄的肚子摸起来软软的。

      后来他回想起来,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段不需要演任何人的时光。

      奶奶的手是程渡记忆里最清晰的触感。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那双手在揉面的时候是温柔的。奶奶做糖包,把红糖和芝麻拌在一起,包进发好的面团里,捏成一个小小的圆球,上锅蒸。蒸好了,程渡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被烫得缩回来。奶奶就笑,吹一吹,掰成两半,把不烫的那一半递给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糖包的糖浆会流出来,黏在手指上,程渡就伸出舌头舔。奶奶看他舔手指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你看你,跟小狗一样。”

      程渡不介意被说像狗。那时候狗是好的词。

      夏天的晚上,奶奶会在院子里铺一张凉席,让程渡躺在上面。她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拿一把蒲扇给他扇风。风不大,但一直有,一下一下的,像呼吸。天上的星星多得数不清,程渡问奶奶:“星星上面有人吗?”奶奶说:“有啊,你爷爷说,那都是走了的人,在天上看着咱呢。”

      “那我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你变成最亮的那颗。”

      程渡就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挂在天上了。

      秋天,奶奶带他去捡落花生。地里的花生收完了,总有一些埋在土里没挖出来的。奶奶蹲在地里,用手扒开干裂的土,把一粒粒花生捡起来放进围裙兜里。程渡也跟着学,指甲里塞满了泥。捡回来的花生洗干净,奶奶用盐水煮,煮好了摊在簸箕上晾。程渡一边晾一边吃,吃得满嘴咸味。

      “你少吃点,留到过年炒花生吃。”奶奶说。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并不真的阻止他。

      冬天,皖北的风像刀子。奶奶会给程渡穿很多层衣服——秋衣、毛衣、棉袄、外套,裹得他像一个球。他的手还是凉,奶奶就把他的手拽过来,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口袋里面是暖的,有奶奶体温。

      “奶奶,你怎么不冷?”

      “奶奶老了,不怕冷。”

      程渡那时候不懂,老了不是不怕冷,是习惯了。就像他后来习惯了被打、被嘲笑一样。

      程渡是在五岁那年被接到浙东的。

      不是父母来接的,是爷爷奶奶把他送去的。原因很简单:他要上幼儿园了。村里没有幼儿园,最近的幼儿园在镇上,骑车要四十分钟。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送不了。

      “你爸妈在那边挣钱,你去那边上学,比在这强。”爷爷蹲下来,和他平视,粗糙的手掌放在他肩上,掌心的茧子硌得他肩膀发麻。“去了好好读书,听你妈的话。”

      程渡那时候不知道“好好读书”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见两个不太认识的人,和一群完全陌生的小孩待在一起。他不想去。但他没有说。他已经学会了不说不让别人失望的话。

      奶奶在门口站了很久。车开了,程渡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到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路边的树吞掉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是可以被距离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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