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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树上结鸡蛋   皖北的 ...

  •   皖北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田埂上的草就枯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程渡光着脚从田埂上跑过去,脚底板被枯草扎得发痒,但他不停。他在追一只黄狗——不是后来那只,是隔壁王奶奶家的老狗,叫大黄,已经活了十三年,老得连骨头都啃不动了。

      大黄跑不动,被他追上,就躺下来翻肚皮。程渡蹲下去摸它的肚子,大黄的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大黄,你说,树上真的结鸡蛋吗?”

      大黄没回答。它只是打了一个哈欠,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

      这个问题是程渡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母亲说,三姨当年从黔南出来,就是因为听说皖北的树上结鸡蛋。“你三姨那个人,胆子大,别人说什么她都信。”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程渡读不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苦涩。

      程渡的母亲叫王秀兰。黔南人。没读过书。

      她不是不想读。她告诉过程渡,她小时候去上学的路上有一条狗,黑色的,很大,每次经过都会冲出来咬她。“那狗也不真咬,就是叫,追,我跑它就追,我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她说,“后来我就不去了。”

      程渡后来常常想起这件事。一条狗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而他呢?他连一条狗都改变不了。

      王秀兰是被三姐带出来的。三姐叫王秀菊,是兄弟姐妹里最有主见的那个。她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皖北,在一家小厂里找到了活,后来认识了一个本地人,结了婚,扎了根。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黔南的大山,想起山里还有一个妹妹,就把王秀兰也带出来了。

      “你妈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在厂里搬铁,手都是血泡。”王秀菊后来和程渡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以这句话开头,以“你妈命苦”结尾。

      程渡的父亲叫程建国。家里老四,上头有三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弟弟。程家在村里不算穷,但也不算富,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农户,几亩地,几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养几只鸡。

      程建国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算是长得周正的,但性子闷,不爱说话,爱喝酒。他相亲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头发梳得油亮。王秀兰后来和程渡说,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

      这是一个母亲对父亲最温和的评价,也是最残忍的。

      结婚后,王秀兰才发现程建国不爱说话不是老实,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和她说话。他喝酒不是应酬,是因为他离不开酒。他打游戏不是消遣,是因为他不想面对生活。

      但这些事都是后来的。在程渡出生之前,这些裂缝就已经存在了,只是被日子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纸,从外面看不出来。

      程渡的哥哥叫程让,比他大五岁,零零年生人。

      程让的名字是爷爷取的。“让”是谦让的意思,爷爷说,做人要懂得让。但程让后来什么都没有让过渡。他没有让过渡,因为没有人要求他让。他是长子,是第一个孙子,是全家人的指望。

      但指望这个东西,压久了会碎的。

      程让五岁那年被送到浙东,和父母一起生活。那时候程建国和王秀兰已经在浙东的工厂里打工好几年了。他们住的是厂里的宿舍,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程让去了之后,一家三口挤在那间屋子里,转个身都能撞到彼此。

      程让在那里读了小学。他的成绩不好,跟不上。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之前在农村没有学过那些东西。课本不一样,进度不一样,老师讲课的口音也不一样。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插进一片陌生的土壤里,还没来得及扎根,就被要求开花。

      他没有开花。他开始枯萎。

      而程渡呢?程渡被留在了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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