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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大二上学期 ...

  •   大二上学期末,十一月底。

      天津入了冬,风刮得像刀子。王俊源从图书馆出来,被风呛了一口,咳了好几声。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灰色围巾,乐瑶寄来的,纯棉的,不厚,但围在脖子上很软。他几乎每天都围着。

      这阵子他一直不太舒服。先是觉得累,上课的时候眼皮沉,坐一会儿就想趴下去。后来胃口也差了,食堂的菜闻着就腻。秦昊说你脸色不好,他说可能是没睡好。秦昊说你眼白怎么有点黄,他说灯照的。秦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但王俊源自己心里有数。

      他妈的肝病,从发现到走,不到两年。他陪他妈去福州看过病,医生说这个病有家族遗传倾向,子女要定期检查。他在高中查过一次,没问题。上大学以后没查过。

      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在宿舍整理装机单子,忽然觉得右上腹隐隐地疼。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说不清哪里疼但又确实在疼的感觉。他用手按了按,疼得更明显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愣了很久。

      他想给他妈打电话。然后想起,他妈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他去校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了化验单,皱了皱眉,说你的转氨酶很高,建议去大医院复查。他问严重吗,医生说不好说,你去查一下。他拿着化验单站在校医院门口,风很大,把单子吹得哗哗响。他想起他妈确诊的那天,也是这样,风很大。他妈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问他妈怎么了,他妈说没事。后来他才知道,他妈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他。

      他去了天津市传染病医院。抽血,等结果。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着报告单,又看了看他。“你是福建人?”

      “是。”

      “你家里有人得过肝炎吗?”

      “我妈。她是因为这个病走的。”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报告单递给他。“你的情况需要住院。”

      他低头看着报告单上的字。“乙肝,急性发作。”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借了秦昊的手机,走到医院走廊尽头,拨了乐瑶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俊源?”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你怎么用这个号码?”

      “乐瑶。”他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担心。”

      “什么事?”

      “我查出来有点问题。肝。医生说可能得住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医院?”

      “天津传染病医院。”

      “你等着,我去找你。”

      “不用——你还要上课——”

      “你自己一个人在医院,我能不去吗?”

      电话挂了。王俊源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第二天中午,乐瑶到了天津。她从福州坐了一夜的火车,硬座,二十几个小时。王俊源站在病房门口等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散着,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脸红扑扑的,不是害羞,是被风吹的。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他面前,从上到下把他看了一遍。

      “你瘦了。你怎么又瘦了?你的脸怎么这么黄?你怎么不穿厚一点?”

      他站在那里,穿着病号服。浅蓝色的,条纹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放在哪里。

      乐瑶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这么凉。”

      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很暖,从天津的风里走过来,手却是暖的。

      “沈乐瑶。”

      “别说话。”

      “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先进去躺着。你穿着病号服站在风口,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她把他推进了病房。

      乐瑶在医院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最便宜的那种。她把书包放下,换了件衣服,就回了医院。向护士站借了一张折叠椅,放在他床边。王俊源让她回旅馆休息,她说“我不累”,然后坐在折叠椅上,开始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苹果,橘子,一包饼干,一盒牛奶。还有一本书,她自己的。

      “你带书干什么?”

      “看。你以为我来这里干什么?来看你的。你睡觉的时候我没事干。”

      他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头转向窗户,窗外是天津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到。

      “俊源。”

      他把头转回来。

      “你怕不怕?”她问。

      他看着她。她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一种认真的、等着他回答的亮。

      “不怕。”他说。

      “你骗人。”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拉过来。他的手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她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块胶布。

      “你怕什么?怕花钱?怕耽误学习?还是怕别人知道?”

      他没有回答。

      “你怕的,我都知道。”她说,“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

      他看着她,喉咙哽了一下。

      乐瑶在医院待了一周。她跟辅导员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辅导员批了,但说最多一周,落下的课要自己补。她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旅馆。帮他打饭,食堂里最清淡的菜,一份粥,一份青菜。他吃不下,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有时候逼着他多吃几口,他勉强咽下去,她说“再吃一口”,他又咽一口,她就不逼了。

      “你像我妈。”他说。

      “那你听话。”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笑。

      他的主治医生姓赵,四十多岁,天津本地人。赵医生查房的时候,乐瑶每次都站在旁边听,把赵医生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本子上。“转氨酶下来了”“黄疸还没退”“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喝酒,注意休息”。她记了好几页。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俊源一眼。“你女朋友?”

      王俊源没回答。乐瑶也没回答,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赵医生走了以后,王俊源说:“你不用记那么多。赵医生说什么,我听着就行了。”

      “你记不住。”

      “我能记住。”

      “上次你说你记住吃药,结果漏了两天。要不是我问你,你都不说。”

      他无话可说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坐在折叠椅上,低着头看书。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记东西,有时候趴在床边眯一会儿。他睡不着的时候会看她。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翻页的声音很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他想起高一的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也是这样,低着头看书。从背后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马尾和一小截后颈。他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是她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你看什么?”她忽然抬起头。

      他来不及转开目光。

      “没看什么。”

      “你明明在看我。”

      “我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

      “有太阳。”

      “太阳在我这边。”

      他闭上了嘴。她笑了。她的笑很轻,很快就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的人都睡了。乐瑶坐在他床边,压低声音跟他说话。

      “王俊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因为我要住院。”

      “不是。因为你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你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陪你。你爸在赚钱,你妈不在了。你不想麻烦朋友,你不跟家里说,你不让任何人知道。你什么都一个人扛。”

      他的眼眶红了。

      “你这样不行。”她说,“我不管你了,你就太孤单了。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所以我要管你。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低下头,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脸很凉。病房的暖气不太热,她的脸凉凉的。他的手背挨着她的脸颊,感觉到她的皮肤很薄、很软。

      “俊源。”

      “嗯。”

      “你不要怕。不是什么大病,能治好。赵医生说你下周转氨酶就能降下来。你回去以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好。”

      “你不要省钱。该花的钱要花。你要是没钱了,跟我说。”

      “沈乐瑶——”

      “我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还我。”

      她知道他做电脑生意赚了一些钱。装机、卖MP3,他是他们班最早自己挣钱的。他住院的时候,卡里还有几千块,是这半年攒的。她没有问他够不够,也没有抢着替他付钱。她知道他不会要。

      但她还是把钱塞在了他枕头底下。

      “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她说。

      他后来发现那笔钱的时候,看着那几张钞票,看了很久。他没还给她。他把钱存了起来,和那本英语语法书放在一起。

      乐瑶走的那天,天津下着小雨。

      他送她到医院门口,她不让送了。“你回去躺着。外面冷。”

      他把病号服外面的外套裹紧了一些,站在门廊下面。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火车上注意安全。”

      “嗯。”

      “下了火车直接回学校,别乱跑。”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嫌我啰嗦?”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雨从两个人之间落下去。细细密密的,像很多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王俊源,我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你说一遍。”

      “按时吃药,不能熬夜,不能喝酒,注意休息。”

      她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说,“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好。”

      她转过身,走进了雨里。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雨雾把一切都模糊了,她的白色外套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语法书。外面在下雨,他的身体还没好,但他只是想把那本书拿出来看一下。雨飘过来,落在书皮上。他用袖子擦掉了。
      他闭上眼睛。雨声很大,风也很大。但他觉得,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在说那句——“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好。”

      他把书合上,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病房。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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