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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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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中旬,王俊源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津很冷,零下十度。乐瑶已经回福州了,她在这里陪了他七天,学校只批了一周的假,她必须回去。她走的那天说:“你出院以后要好好休息,不要马上就去打工。”他说好。她不信,但她没有说不让他去。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
他办完出院手续,没有回学校宿舍。他跟辅导员请了假,说想在附近租个房子住。辅导员问他原因,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住过传染病医院,虽然医生说没问题了,但我不想让同学担心。”辅导员看着他,点了点头,帮他办了外宿手续。
他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换洗衣物,学习材料,课本,生活杂物,还有一些电脑配件。他把这些东西搬到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单间,有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月租两百元。他的房间几乎是个小仓库。
秦昊帮他搬的家,把箱子放下,看了看屋子。“就这?”王俊源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好。“就这。”“你一个人住,不冷清?”“安静,好赚钱。”秦昊不再问了。
出院后第一周,他严格按照医嘱吃药、休息、补充营养。每天早上喝粥,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晚上煮面条。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能太累。他把乐瑶写的那张便利贴贴在床头——“按时吃药,不能熬夜,不能喝酒”。她用红笔写的,他贴在床头,每天看。
一周后,他开始干活了。
他的装机生意没停。大二一整个学期,他在学校的BBS上接单,帮同学装电脑、修电脑、卖配件,口碑打出去了。找他装过机的人又介绍新客户,客源很稳定。一个月能接十几台,一台赚五十到一百,加上配件利润,月入一千多块。
但他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订单积压了不少。出院后他白天上课,晚上装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对着主板、CPU、内存条,一根一根线地接,一块一块硬盘地装。手很快,不用看说明书。新出的主板型号,他扫一眼就知道哪个槽插什么卡。这是天赋,也是这一年练出来的。
有一天他在电子城进货,看到一个摊位在卖MP3。很小的东西,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能存几十首歌,USB接口,从电脑上下载就能听。他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一百八。他拿起来看了看,银色的外壳,屏幕很小,显示歌名和一些字母。他想起乐瑶在信里说,她宿舍的女生有人在听MP3,比随身听轻巧玲珑多了。
他的同学当中也很流行。看起来是个流行新趋势。他当下心里一动。
他买了一个。
买回来之后,他下载了几首歌存进去。江美琪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是她说给他听的,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还有一些流行歌曲。他把MP3装进一个小盒子,准备给她寄过去。
他没有回去。寒假太短,路费太贵,寒假工工资高,他要赚钱。
二〇〇四年一月中旬,乐瑶回到了莆田。她在电话里问他:“你寒假真不回来?”他说:“不回。”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在天津好好的,过年记得吃饺子。”他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院子里,龙眼树叶子掉了不少,冬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冷得人打哆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粉色手机——诺基亚的,妈妈给她买的。妈妈说“你在福州上学,有个手机方便联系”。她不舍得用,一直放在口袋里。
她打开屏幕,白光亮了起来。她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发短信。她翻了翻说明书,琢磨了一会儿,才找到打字的地方。她用拼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王俊源,我买手机了。这是我的号码。你存一下。”发送。她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心跳得很快。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收到了。以后我们联系就容易多了。”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也早就买了手机,也是诺基亚的。做生意需要,联系起来方便多了。
“你身体好了吗?”
“好了。你放心。”
她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手指在键盘上按来按去,不知道回什么。想说“我想你”,打出来又删掉了。想说“你注意身体”,打出来觉得太普通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那你好好赚钱。我想你。”
寒假那段时间,他们开始频繁地发短信。早上她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他的短信:“早安。”她回:“早。”中午她吃饭的时候,他发:“吃什么?”她回:“卤面。”他发:“我也想吃。”她回:“你回来,我请你。”他会回:“好。”晚上她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一条一条地翻他发来的短信。
除夕那天晚上,她妈做了一大桌菜。弟弟乐峰也
从学校回来了,坐在桌上一直吃,爸从涵江回来了,喝了点酒,脸红了。电视里播着春晚,外面有人在放鞭炮,热闹。
她握着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下。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她打开,看到他的短信:“新年快乐。沈乐瑶,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没有立刻回。妈妈在她旁边吃蜜饯,问她:“谁发的?”她说:“同学。”妈妈没再问。
“新年快乐。王俊源。你一个人在天津,要照顾好自己。”她回了这条,然后把手机放在兜里。
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她睡不着。她想起他在天津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没有春晚,没有年夜饭,可能连饺子都没吃。她的眼眶酸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俊源在天津的除夕夜,确实一个人。出租屋的窗户结了一层霜,看不清外面。他煮了一袋速冻水饺,就着醋吃了十几个。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亮他就拿起来看。不是她。大部分是同学转发的祝福短信。
他打开收件箱,翻到一条她之前发的:“王俊源,你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之一。”他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灯睡了。
正月初三,乐瑶和同学聚会。林晓梅、方远都来了,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大家聊大学的事,聊谁考研、谁谈恋爱、谁换专业。
林晓梅拉着她说:“你男朋友呢?他不是在天津吗?回来没?”
“没回。寒假短,路费贵。”
“那你们怎么联系?打电话?”
“发短信。他买手机了。”
“他还挺先进。”
乐瑶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一向都很新潮,他是追赶潮流的人,对信息很敏感。不像她,一向比较拘谨,落后。
“你知道吗,我每次给他发短信,手机震动的瞬间,我的心跳都会加快。”她说。林晓梅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完了,你彻底栽了。”乐瑶没有反驳。
正月十六,乐瑶从莆田回福州。大巴上人很多,她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拿出手机给王俊源发短信:“我回福州了。你什么时候开学?”
“还有两天。”
“那你还打工?”
“嗯。”
“别太累。”
“好。”
她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磨蹭了很久,想打“我想你”,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去。
王俊源在天津的寒假,一天都没有休息。他在电子城租了一个小档口,和秦昊一起。那个电子城在鞍山西道,叫“天津颐高数码广场”还是“赛博数码广场”,他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一片,卖电脑配件、数码产品、手机、MP3。
他站在档口后面,面前摆着各种型号的MP3。他进货价比别人低,卖价比别人便宜五十块,生意很好。来找他买MP3的人,有学生,有上班族,有给小孩买的家长。他说话干脆,不啰嗦,价格公道,装好试好了再让人拿走。
秦昊负责在档口守着,他负责跑进货、跑客户、跑维修。两个人在电子城从早上九点待到晚上七点,中午轮流吃饭,吃最便宜的盒饭,八块钱一份。有时候忙起来,连盒饭都顾不上吃。一个月下来,他算了算账,赚了近六万。
他打电话告诉乐瑶。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多少?”“六万。”“你骗人。”他把账本摊开,一项一项念给她听。成本、售价、利润、数量。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王俊源,你太厉害了。”
他没有觉得自己厉害。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往前走了。走得很快。
二〇〇四年春天,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电子城。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秦昊一起。他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课能逃就逃,点名让秦昊替答。辅导员找他谈话,说你要是不上课,拿不到毕业证。他说我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担心。
但是他的成绩没掉,期末考都是及格以上。他不是天才,他只是见缝插针地看书,在公交车上,在出租屋的台灯下。他要的不是高分,是能毕业就行。
陈兮听说了他们做生意的事,心思更是细腻,不由自主地注意他。
他们是同班同学,知道他装机装得好、价格公道,就来找他帮忙装一台。他答应得很痛快,报价实在,两天就装好了,送到她宿舍楼下。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转身要走。
“等等——你装MP3吗?”
“装。你要什么样的?”
“就是……能听歌就行。不要太贵的。”
他给她推荐了一款,银色的,小巧,便宜。她买了。后来她又找他修过一次电脑,请他喝了一杯奶茶,算是答谢。他收了奶茶,说谢谢。
她开始有事没事找他发短信。问电脑的问题,问MP3的问题,问他吃了吗、在干嘛、今天冷不冷。他回得礼貌,但不热情。他不是没有察觉到——他只是装傻。
秦昊看出来了。“那个陈兮是不是还对你有意思?”王俊源没抬头。“你别瞎说。”“我没瞎说。她看你那眼神,跟你看你女朋友一样。”王俊源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什么都没说。他不想谈这件事。
陈兮没有放弃。她来电子城找他,说是路过。她买了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他没有接。“我有女朋友。”他说。她愣了一下。“我知道。”“那你还来?”“我只是路过。路过不行吗?”他把接过奶茶,放在柜台上。
“谢谢你,但我有女朋友了。她对我很好。我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陈兮站了一会儿,眼眶红了。她把另一杯奶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秦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王俊源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杯奶茶。他把它们放在档口旁边的角落,让秦昊喝了。他自己没有碰。
四月的一个晚上,王俊源从电子城回到出租屋,累得不想动。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乐瑶发来的短信。她说今天去涵江帮弟弟买复习资料,弟弟要高考了,压力很大。她说爸爸的工资还行人,妈妈还是去工地做小工。她说她的师范补贴发下来了,够她吃一个月的饭。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想说“你别省了”,但他说不出口。
他打开MP3,戴上耳机。江美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这里的空气 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这里的Latte 不像水?这里的夜景很有感觉?在一万英尺的天边?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在讨价还价的商店?在凌晨喧闹的三四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电话再甜美传真再安慰?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我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海的那一边乌云一整片?我很想为了你快乐一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
他闭上眼睛。她在福州。他在天津。两千公里。他想起她上次来天津,在医院的走廊上,她捧着热水袋,说“天津好冷”。他说“习惯就好了”。她说“我不想你习惯,我想你回来”。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沈乐瑶,你什么时候来天津?”
手机很快就震动了。“暑假。应该可以去。”
“好,我等你。”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津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框框响。他躺在床上,想着暑假。还有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多个小时。他把手机转了转,闭眼。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