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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二 ...


  •   二〇〇三七月,乐瑶回到了莆田。

      她是从福州直接回来的,没有去天津。本来想去的。放暑假之前她跟王俊源打电话,问他暑假回不回福建,他说不回,要在天津打工。她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想说“那我过去看你”,但她没说。去天津要路费,到了要住旅馆,他要陪她就要请假、少赚钱。她不能去。

      “那你好好打工,”她说,“别太累了。”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福州火车站买了回莆田的车票。二十五块钱,大巴,三个小时。

      暑假的青溪村,家里种的梨子和芒果挂满了果,黄澄澄的,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下来。乐瑶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做饭,弟弟乐峰在院子里收衣服。乐峰已经比她高了,穿着校服短裤,露出一截小腿,瘦得像根竹竿。

      “姐!”乐峰看到她,把衣服往椅子上一扔,跑过来,“你回来了!”

      乐瑶把行李箱放下,看着弟弟。半年没见,又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退了一些,下巴开始有了一点棱角。晒黑了,但黑得好看,衬得眼睛很亮。

      “你长高了。”她说。

      “我现在一米七三。”乐峰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又比了比她,“比你高这么多。”

      她笑了。“你考上哪里了?”

      乐峰的眼睛亮了一下。“莆田二中。”

      乐瑶愣了一下。“二中?你考上了?”

      “嗯。通知书到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去,抱了弟弟一下。乐峰被她抱得不好意思,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姐,你干嘛……”

      “你太厉害了。”她说。

      不是客套。是真的厉害。莆田二中,莆田最好的高中之一,比临江华侨中学还好。乐峰的成绩从小就好,初一就是年级前五,中考的时候考了全校第三。她一直知道弟弟会有出息,但听到“莆田二中”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哭。家里出了一个临江华侨中学,现在又出了一个莆田二中。她和弟弟,都没有让爸妈失望。

      “姐,你哭什么?”乐峰的声音有点慌。

      “没哭。眼睛里进沙子了。”

      “院子里哪来的沙子?”

      她松开弟弟,擦了擦眼角。“过两天我带你去买衣服。”

      “买什么衣服?”

      “新衣服。你上高中了,不能总穿那些老式衣服。”

      她拉着乐峰去了涵江。从青溪村到涵江要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车票五块钱。乐峰说太贵了,她说没事。到了涵江,她带着弟弟在商业城逛了一下午。乐峰不太会挑衣服,她就一件一件帮他挑。牛仔裤,浅蓝色的,试了好几条,挑了一条最合身的。又买了几件白色的T恤,棉的,摸着很软。

      “再买一条。”她说。

      “一条就够了。”乐峰说。

      “两条换着穿。高中生了,要穿得像样一点。”

      又挑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乐峰去试衣间换好,走出来,站在镜子面前。乐瑶看着镜子里的弟弟。瘦瘦高高的,腰板挺得很直。浅蓝色的牛仔裤衬得腿很长,白T恤干干净净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好看。”她说。

      乐峰有点不好意思,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

      两条牛仔裤加几件T恤,二百多块。她付了钱,没有犹豫。这是她做家教赚的钱。她每个月存一点,攒了半年。她自己也在商场里买了两件T恤,白色的,天蓝色的,比较便宜,但是她穿上好看。她现在正是青春年华,自然也爱美,在有限的条件下把自己打扮漂亮,是一种本能。白色的,棉的,领口有细细的蓝边。她在想,穿这件衣服去见他,他会不会说好看?

      她想起他。不知道他在天津做什么。打工,应该是在打工。电子城,组装电脑,站一天,赚几十块钱。他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姐,你在想什么?”乐峰从镜子面前转过身。

      “没什么。”她说。

      “你刚才发呆了。”

      “走吧,回去了。”

      回家的中巴车上,乐峰坐在她旁边,把装衣服的袋子抱在怀里。他一直在看窗外,但乐瑶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的。她看着弟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弟弟长大了。考上重点高中了。会穿牛仔裤了。成为一个很好看的少年。会有人喜欢他。会有人对他好。她也希望有人对他好。就像她对王俊源那样。

      晚上,乐瑶躺在自己的床上,给王俊源写信。院里的龙眼树叶沙沙响,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信纸上。

      “俊源,我回莆田了。弟弟考上了莆田二中,重点高中。我今天带他去涵江买了两条牛仔裤,他穿上很好看。我的弟弟长大了。你也要好好的。你在天津,一个人,要好好吃饭,不要太累。你要保重身体,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你都记住了吗?”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他在天津。不知道天津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低下头,继续写。

      “我暑假找了家教,初三的英语,一周四次,一小时十五块钱。一个暑假能赚八九百块,够下学期的生活费了。你不用操心我,我过得挺好的。你的学费够吗?不够你跟我说。我这边攒了一些钱,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王俊源,你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之一,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张扬啊,走到哪里都是中心。你还会变回去的,我相信你。”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电话卡,一百块的。是她之前在福州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电话卡夹在信纸中间,封好信封。信封上写“天津市塘沽区天津科技大学××级生物化学专业王俊源收”。

      过几天,她去镇上寄信。从青溪村到临江镇,两座山,路边的龙眼树挂满了果。她走得很慢,手里捏着那封信。

      她在想,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笑?会不会把那三张电话卡放在枕头底下,和她送的那本书放在一起?会不会在电话里说“收到了”?会不会多说一句“我很想你”?

      暑假过得很快。

      每天在家,乐瑶帮妈妈干家务,洗衣服、喂猪、打扫院子。暑假后一个月,她回福州去做家教。她几乎每周都给他写一封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长的写好几页,短的只有几行。但每一封信里,她都会夹点东西。一张电话卡,或者几百块钱,或者一张她折的星星。她的信从不空着手去。

      “俊源,这张电话卡你拿着,够打很久。你别不舍得用。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俊源,这两百块你别省着花。去买点好吃的,你太瘦了。”

      “俊源,我今天去逛街了,给自己买了一件白T恤,二十五块。你觉得好看吗?下次见面我穿给你看。”

      她不知道他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会不会觉得她烦?会不会觉得她给得太多了?她不知道,她只是想给。把能给的都给他。这不是因为她欠他什么,是因为她心疼他。心疼他一个人在外面,心疼他什么都要靠自己,心疼他以前那么飞扬的一个人,现在变得那么沉默。

      八月的一个晚上,乐瑶接到王俊源的电话。

      “信收到了。”他说。

      “嗯。”

      “电话卡也收到了。钱也收到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乐瑶。”

      “嗯。”

      “你别寄了。你自己留着用。你也要买衣服,你也要吃饭。”

      “我有的吃,有的穿。你不用担心我。”

      “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她握着话筒,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哭,是那种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的哑。

      “王俊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以后会有出息吗?”

      “会。”

      “你确定?”

      “确定。”

      “那就行了。”她说,“你现在不用想那么多。你好好努力,我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会的。”他说。

      王俊源挂了电话之后,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手里握着那张电话卡。她在信里塞的,两百块。他把每一张信纸都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渤海理工大学”。他认得她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他把电话卡放进口袋里,走出电话亭。天津的八月晚上不冷,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起她信里写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张扬啊。”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高一高二,他妈还在的时候。她没见过他初中的样子,那时候更张扬。他以为那些东西都不见了,他妈走了之后就不见了。但她还记得。她说“你还会变回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津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

      他想,他会的。

      九月初,大三了。长安山上的榕树还是那些榕树,路边的蓝花楹已经谢了,叶子开始发黄。她背着书包走在校园里,忽然觉得很安心。这里是她的地方。她在这里读书,在这里成长,在这里等他。

      回到宿舍,苏敏已经在了。“你回来了!晒黑了!”

      “暑假干活晒的。”

      彼此又闲聊了几句,说到她弟弟的事。

      乐瑶笑了一下。弟弟考上重点高中,是家里的骄傲。她不能让他穿得太寒酸。就像她不能让王俊源在天津过得太寒酸一样。

      她收拾一下,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她没寄出的信。不是没寄出,是没写完。有些话她在信里写不出来,就写在日记本上。

      “我在想,我为什么会这么在乎他?高一的时候,我只是坐在他前面。他敲我的椅背,借我的作业抄。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喜欢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的是,他今天吃了什么,他睡得好不好,他过得开不开心。我想的不是‘他’了,是我的人。他是我的人了。”

      她把这页日记看了很多遍。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宿舍外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声音很大。省立师范大学和渤海理工大学之间隔着两千公里,可她觉得他就在隔壁教室。敲一下椅背就能转过身,说一声“作业借我抄一下”。

      她摸了摸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戴了快三年了。线的颜色褪得快看不出来,珠子也磨花了。但它没断,一直没有断。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王俊源,你快点回来。我等你很久了。

      这学期冬天的一个晚上,王俊源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梧桐叶子被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脆脆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听——是暑假用第一笔工资买的。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张学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勇气。”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

      他想起她写的信。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会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她只会说“你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吃好的就行”。她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他,然后还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他觉得很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人。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愿意把自己仅有的一切分给你。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回报,不要你感激涕零。她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走下去。

      他把随身听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宿舍,他躺到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扉页,那行字在台灯下发亮。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会去的。等我。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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