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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这是一 ...

  •   又过了两日,天气总算放晴了些,日头暖烘烘地照着,驱散了连日阴雨带来的潮气和憋闷。
      寺里的和尚们都忙着把受潮的经卷、被褥拿出来晾晒,院子里拉起不少麻绳,挂得满满当当。
      云游也不好意思闲着,见净心师父带着几个年轻僧人在前院忙活,便主动过去问有什么能帮忙的。
      净心见她爽利,也没多推辞,指着一旁几摞晾晒用的干净竹席:“有劳施主,将这些竹席搬到西边回廊下摊开便好,稍后有些晾好的经卷需得放在席上阴干,不可暴晒。”
      “好嘞。”云游应下,卷起袖子就去搬。
      竹席不重,但体积大,她一次只能抱两三张,来回几趟,额头上就见了汗,正抱着最后一摞走到西廊转角,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小心。”
      温和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怀里有些滑落的竹席边缘。
      是命幽,他今日似乎也在帮忙搬晒东西,灰色的僧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个不大的木桶,里面似乎装着些清水和抹布。
      “命幽师父。”云游站稳,松了口气,“抱歉,我没看路。”
      “不妨事。”命幽松开手,目光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竹席和额角的薄汗,“施主在帮忙晒经?”
      “嗯,净心师父让搬过来。”云游用下巴指了指回廊下已经铺开不少的竹席,“差不多了,就这些。”
      “辛苦施主了。”命幽侧身让开路,等她过去,云游走了两步,想起他手里的木桶,随口问了句:“师父这是要洒扫?”
      “禅房几日未曾仔细收拾,趁天晴,擦洗一下。”命幽答道。
      云游“哦”了一声,没多想,走到廊下把竹席摊开。
      等她整理好最后一角,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转头一看,命幽还站在那转角处,没走,他微微蹙着眉。
      “师父,怎么了?”云游走过去。
      命幽抬起手,云游这才看见,他右手手掌边缘,不知怎么划了道寸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正慢慢渗出血珠,沾了些在桶柄上。
      “方才搬经架时,被木刺划了一下,无碍。”命幽放下手,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提着水,恐污了禅房地面。”
      云游看了眼那伤口,僧人禅房,讲究清净,带着血污进去擦拭,确实不妥,她也不知怎么想的,话就脱口而出:“要不我帮师父提进去?反正我也没事了,搭把手,师父你先去处理下伤口?”
      命幽闻言,抬眼看了看她,那双眼里神色微动,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岂敢劳烦施主,小伤而已,贫僧自行处理便好。”
      “这有什么劳烦的,顺手的事。”云游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木桶,“伤口沾了水容易发炎,师父还是快去上点药吧,我帮你把水提进去,放哪儿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木桶不重,她接得也自然,命幽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终究没再坚持,松了手:“如此……多谢施主,禅房就在前面第二间,门未锁,水桶放在门后即可。”
      “行,师父快去包扎吧。”云游提着桶,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见命幽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背影上,见她回头,便对她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找伤药了。
      禅房的位置果然很清静,云游走到第二间门前,门是虚掩着的,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推开。
      一股干净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个不大的旧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经书。
      床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别无他物。
      云游提着水桶走进去,依言放在门后,她本打算放下就走,可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子,脚步又顿住了。
      这个命幽师父,就像他这间禅房一样,表面温和整洁,滴水不漏,内里却锁得严严实实,叫人窥不见半分真容。
      她并非想窥探什么,只是……她的目光落在了唯一可能存放私人物件的桌案抽屉,和床底下那个不大的旧木箱上。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离开时,窗边桌案底下,一团半卷着的纸轴,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纸轴被随意地塞在案脚和墙壁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上面似乎有墨迹,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是什么?废弃的抄经纸?
      云游犹豫了一下,这不算翻找,只是地上有个东西,捡起来看看,应该不算冒犯吧?
      她走过去,弯腰,小心地将那卷纸轴从缝隙里抽了出来,纸轴用的是略显粗糙的宣纸,没有装裱,边缘已经有些毛了,似乎被反复卷起展开过多次。
      她拿着纸轴,走到窗边光线好些的地方,慢慢展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泼洒开来的墨色。
      那是断壁,残垣,冒着烟的焦木。
      墨色用得极狠,层层叠叠,泼、染、皴、擦,营造出一种窒息般的混乱与破败感,而在那一片狼藉的墨色背景中,用更枯更涩的笔法,勾出了许多影影绰绰的影子,像人,又不像人,匍匐、倾倒、挣扎……
      没有颜色,只有墨分五色,可那黑沉沉,灰蒙蒙的色调,却比任何色彩都更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冷和绝望。
      画的右上角,用淡淡的墨,染了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看着像要塌下来的厚云彩,而在那压抑的云层之下,画面的中上方,用一道凌厉的笔触,扫出了一杆斜指苍穹的断旗!旗杆已折,残破的旗面在风中还在无力地飘动。
      战场。
      这是一幅未完成的战场残骸图。
      虽然笔法潦草,许多细节只是点到为止,可那股子从纸上直冲出来的惨烈、死寂,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怆,却让云游呼吸顿住,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浓墨重彩的残破景象,与她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色与火光,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她拿着画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睛死死地盯着画上的那些影子和那杆断旗,脑海中破碎的画面疯狂闪回。
      “云游施主?”
      温和又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云游猛地回过神,仓皇转身,手里的画轴差点脱手。
      命幽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他处理好了手上的伤,用一小块干净的布条缠着,他的神色平静如常,目光先落在她惊惶未定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中那幅已然展开的画上。
      他的眼神,在触及那幅画的瞬间,暗了暗,但也只是那一瞬间,随即,他迈步走了进来,步伐平稳,一直走到云游面前。
      “施主……”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怎么还没回去?”
      云游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发干,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她举了举手里的画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画……是师父的?”
      命幽的目光落在那幅惨烈的战场图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云游,“是贫僧的。”他语气寻常,“旧年练笔时的胡乱涂鸦,笔墨拙劣,让施主见笑了。”
      说着,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云游有些僵硬的手中,接过了那幅画轴。
      他拿过画,看也没再看一眼,便缓缓地将画卷起,随手将它放在了桌案上那一摞抄好的经文最上面,用一个木制的镇纸压住。
      “早年心性不定,偶有烦躁时,便胡乱涂抹几笔,聊以排遣。”
      他面对着云游,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笑容,解释道,“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污了施主的眼,真是抱歉。”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僧人也是人,也会有情绪,画画排解,再正常不过,画的题材是有些出格,但既是烦躁时胡乱涂抹,画些激烈冲突的景象,似乎也说得通?
      云游看着他平静温和的脸,心口那股因画面冲击而激起的惊涛骇浪,在他这平淡无奇的反应和解释下,被强行按捺了下去,却变成了更深的疑团。
      胡乱涂抹?聊以排遣?
      什么样的烦躁,需要用这样惨烈绝望的笔触来排遣?
      那画里的悲怆和死寂,绝不是一个寻常僧人,一点寻常烦躁能宣泄出来的,那需要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来喂养。
      “施主?”命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指了指门后的水桶,“水既已送到,多谢施主相助,贫僧还要稍作洒扫,就不多留施主了。”
      云游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站在人家的禅房里,窥见了人家不欲人知的旧年涂鸦,实在失礼至极。
      她脸上发热,连忙道:“是我冒昧了,画……画得挺好的,师父你忙,我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云游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带着阳光暖意的空气。
      那幅画已经死死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禅房门。
      命幽心里,到底藏着什么?需要画出那样一幅画来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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