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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云州守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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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连着两日都是阴天,云游在寺里待得有些闷了。
那晚的热茶和谈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噩梦没再来扰。
慧觉大师的话,总在她脑子里打转。
“来见一个早已注定要见的人。”
注定要见谁?这寺里的和尚,除了慧觉大师本人,她就只和净心、命幽,还有那小沙弥说过几句话。
净心师父是知客,和气守礼,说话做事一板一眼。
小沙弥更是孩子心性。
剩下的,就是命幽了。
可那命幽师父……
不能再这么瞎琢磨了,她得找点事情做,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验证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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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斋后,她寻到了正在打扫庭院的净心。
“净心师父,早。”
“云游施主。”净心停下扫帚,合十还礼,“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寺里很清静。”云游笑了笑,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师父,我平日喜欢翻看些杂书游记,听说贵寺藏经阁中收罗颇丰,不知我能否进去看看?绝不乱动,就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风物记载,解解闷。”
净心听了,略一沉吟:“按理说,藏经阁一般不对外客开放,不过施主既是慧觉师叔留下静心的,又只是看看杂记……也罢,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只是需得仔细些,许多都是年深日久的旧籍,脆弱得很。”
“一定一定,多谢净心师父!”云游连忙保证。
净心领着她穿过两重院子,来到一座独立的二层木楼前。
楼不算高大,自有一股沉静古朴的气息,门楣上悬着“藏经阁”的匾额,漆色已有些斑驳。
净心取出钥匙开了门,里头的光线有些暗,高高的木架一排排立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经卷书籍,有些是整齐的蓝布函套,有些就直接是纸页泛黄的线装书。
地上纤尘不染,显是常有人打扫。
“施主请自便,这一排多是些杂家笔记、地方志乘。”净心指了指靠窗的一列书架,“切记轻拿轻放,翻阅时莫要沾湿污损,贫僧就在门外整理些晒经的竹席,施主若有事,唤一声便可。”
“有劳师父。”云游目送净心出去,轻轻掩上门,才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架架沉默的书籍。
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她定了定神,走到净心指的那排书架前。
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凑近了,一本本仔细辨认。
《南华随笔》、《陇西见闻录》、《河洛风物考》……
大多是些她听过或没听过的地名。
她耐着性子,慢慢找。
手指拂过粗糙的纸张边缘,带起灰尘。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光在书架间移动,她找到了几本提及北地边塞的,急忙抽出来,就着窗口的光线快速翻阅。
有讲关市贸易的,有说部落风俗的,甚至还有记录奇珍异兽的,可“云州”两个字,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样,哪儿都寻不见踪影。
是她想错了?这寺里,或许根本没有相关记载?
她心里那点希望,渐渐有些发凉。
正有些气馁,准备将手里一本无关的书塞回去,视线不经意扫过书架最底层角落,那里堆着几本更破旧的书,书脊都快脱落了,用麻绳勉强捆着。
她蹲下身,解开了那束麻绳。
最上面是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纸张黄脆,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细密小孔,她小心地翻开。
字迹潦草,开头几页是些日常用度流水,索然无味。
她正要放下,手指一滑,翻到了后面。
“……腊月十七,抵云州左近。天寒,军士多有怨言……”
云游眉头微皱,手指紧紧捏住了那脆弱的纸页。
她瞪大了眼睛,飞快地往下看。
“……城中异动,上峰严令,务求……肃清……”
她继续往下翻,可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还有大片的污渍,她拼命辨认,只勉强看到“……率前部入城……”、“……火起……”等零星字眼。
是这里!虽然记载破碎含糊,但这本破册子,很可能是一个当年参与过云州之事的兵士或小吏的私人手记!
她的心狂跳起来,手有些发抖,她强迫自己镇定,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更多内容,就在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团污渍下的字迹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
“云游施主,在找什么?”
云游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那本脆弱的册子差点脱手。
她猛地抬头,看见命幽站在了旁边,正微微弯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似乎能安抚人心的温和好奇。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一点没察觉。
“命、命幽师父。”云游连忙将那本破册子合上,抱在胸前,脸上挤出一个笑,“没找什么,就是随便看看,净心师父准我进来的。”
“嗯,净心师兄与我说了。”命幽点点头,目光在她紧抱着的册子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有些不太好看的脸色,语气关切,“施主脸色不太好,可是这阁中气闷?或是看到了什么不适的内容?”
“没有没有。”云游立刻摇头,“就是这书放得太低,灰大,呛了一下。”
她晃了晃手里的册子,“这本好像是什么人的行军杂记,写得乱七八糟的,看不太清。”
“行军杂记?”命幽微微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能让贫僧看看吗?寺中旧籍,贫僧大多整理过,或许知道是哪本。”
云游心里一紧。
给他看?万一他看出什么……可不给,更显得心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嘴上故作轻松地说:“喏,就这本,破破烂烂的,也没个名字,我就随便翻翻。”
命幽接过册子,动作轻柔。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粗糙脆弱的封面边缘,然后才缓缓打开,他看得似乎很仔细,一页页慢慢翻过去,神色平静。
云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命幽翻到了她刚才看的那几页,他的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停留着,云游屏住了呼吸。
可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师父?”云游忍不住问。
“这册子……”命幽用手指点了点书页边缘那些细密的蛀孔,又凑近闻了闻,眉头这才蹙了一下,“虫蛀得厉害,且似乎受潮生霉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将册子侧过来,指着内页一些不太明显的黄褐色水渍痕迹给云游看。
“这种霉湿之气,最易腐坏纸张,若不及时处理,整本书恐怕都要毁了,而且霉菌对人身也不好,吸入恐生咳喘。”
他抬起头,看向云游,眼神里带着些许歉意,“此卷虫蛀受潮,需得立即取出修补、晾晒,不能再翻阅了,施主方才没觉得不适吧?”
云游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想再看看,可对着命幽那坦然又带着关切的目光,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总不能说,我不怕霉,我就要看这个吧?
“我……我没注意。”她讷讷道。
“是贫僧疏忽,未及时清理这些堆放太久的残卷。”命幽已将册子合拢,很自然地拿在了自己手里,没有还给她的意思,“施主对不住了,这书我得先带走处理,阁中其他干净完好的杂记还有许多,施主不如看看那些?”
他说着,指了指书架另一侧几本装帧明显好得多的书。
话说到这份上,云游知道自己不能再坚持了。
她心里空落落的,又堵得慌,她勉强笑了笑:“没事,师父处理要紧,我……我也看累了,先回去了。”
“也好。”命幽点点头,拿着那本册子,对她微微欠身,“施主慢走。”
云游转身,脚步有些发沉地朝门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推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门外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屋里,命幽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破册子,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眼睛,这会儿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冷淡,一点温和都没有。
他慢慢翻开册子,手指直接翻到写着“云州”“肃清”那一页,目光落在字上,一行一行慢慢看着。
翻到最后一页,角落有行很小,快被虫蛀没了的批注,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凑近才能勉强辨认。
上面是一个官职,还有一个姓。
“云州守将……副尉……裴……”
命幽的手指,猛地按在那个“裴”字上。
他闭上眼。
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一直平静的脸上,闭眼那瞬间闪过一丝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神又恢复了平静。
他小心地合上册子,没有再看一眼,将它与其他几本需要修补的旧书放在一起,动作平稳,一丝不乱。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潮湿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阁内陈旧的书籍气味。
他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庭院里在阴霾天空下显得了无生气的草木,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