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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你年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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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寺里的气氛就有点不一样,晨钟响过,院子里本该是洒扫声和低低的诵经声,今天却添了匆忙的脚步,还有压着嗓门的交谈,窸窸窣窣的,飘在晨雾里。
云游在禅房里就听见了动静,她推门出来,看见净心师父正和一个面生的老郎中站在廊下说话,两人眉头都紧皱着。
“师父,出什么事了?”云游走过去问。
净心回头见她,叹了口气:“是寺里一个叫如心的小弟子,昨夜忽然起了高热,浑身滚烫,还说胡话。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外感风寒,加上体质偏弱,来势汹汹。药是开了,可其中有一味七叶一枝蒿,郎中说最好是新鲜的,药性才足。这药长在后山背阴的溪涧边,平时少有人采,一时半会儿药铺里也未必有。”
“后山?”云游往寺院后头望了望,那里层峦叠翠,看着不远,走起来却费工夫。
“是。”净心愁道,“山路难行,寺里几位年轻些的师兄弟,今日一早都下山去大采购了,怕是得天黑才能回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爬不动那山涧了,正想着,是不是去村里寻个脚力好的乡亲帮忙……”
“师父,我去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游转头,看见命幽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本经书,他脸色平静,对净心道:“我脚程快,认得那草药的模样,午时前应能赶回,不耽误煎药。”
净心有些犹豫:“你去自然稳妥,只是后山那段路着实不好走,又只你一人……”
“我也去。”云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净心和命幽都看向她。
云游赶紧说:“我脚力也不差,爬个山不算什么,多个人,多个照应,也能快些。”她顿了顿,补充道,“反正我在寺里也没别的事,能帮上忙就好。”
净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劳烦命幽师弟和云游施主走一趟,务必小心,采到药便回,莫要耽搁。”
“是。”
“师父放心。”
两人应下,命幽回房去取装草药的竹篓和防身的柴刀,云游也回屋换了身利落的旧衣裳,扎紧袖口和裤腿。
在山门外汇合时,命幽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棍子:“路滑,拄着稳当些。”
“谢谢师父。”云游接过来,掂了掂,挺顺手。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湿漉漉的,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寺后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山里走,一开始路还算好走,渐渐就陡了起来,石块湿滑,布满青苔。
命幽走在前头,步子稳,他时不时停下,用柴刀砍掉横生出来碍事的荆棘枝条。
云游跟得有些喘,她看着前面在晨雾和绿意中时隐时现的背影,打破了沉默:“命幽师父常来这后山?”
“嗯,采药,拾柴,有时也来静坐。”命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那……如心小师父的病,不要紧吧?”云游找着话。
“郎中说发现得早,若能及时用上药,将热毒发出来,便无大碍。”命幽拨开一丛挡路的带刺灌木,“小孩子,病起来凶,好得也快。”
“那就好。”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山路越走越窄,树木也茂密起来,光线黯淡了许多,潺潺的水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大。
“快到溪涧了。”命幽停下脚步,侧身让云游上前些,指着一个方向,“看那边,水流拐弯的石头背阴处,那片叶子像轮生,顶生一枝花的,就是七叶一枝蒿。要连根采,注意别伤了主根。”
云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溪涧对面一片长满青苔的湿滑大石头后面,看到了几簇独特的植物,叶片轮生,顶端抽出一枝细长的花序,只是那里距离他们站的地方,还隔着一段颇宽的水流湍急的溪涧,涧中石块林立,水花四溅。
“我过去采。”命幽说着,将背上的竹篓取下放在一边,紧了紧裤腿和袖口,看样子准备涉水过去。
“我帮你。”云游也放下木棍。
溪涧不深,但水流急,石头滑,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命幽没反对,只说:“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水里石头滑,万不可急。”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溪水中,冰凉刺骨的山水瞬间淹过脚踝,激得云游倒抽一口凉气,水流比看着还有力,冲得人有些站不稳。
命幽伸出手:“抓住我袖子。”
云游没客气,紧紧拽住了他灰色的僧袖,布料下的手臂结实稳定,带着她一步步在湿滑的乱石间挪动,水声轰鸣,水花打湿了衣摆。
走到水流最急的中央,一股突来的急流冲得云游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旁歪去。
“啊!”
命幽反应极快,手臂一用力,将她稳稳拽回。
云游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不仅抓住了他的袖子,另一只手也紧紧攀住了他的上臂,整个人几乎半靠在他身侧才稳住。
“没事吧?”命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没、没事。”云游站稳,松了口气,没立刻放开手。
她甚至就着这个靠近的姿势,仰起脸,对他眨了眨眼,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命幽师父,你这胳膊比那木棍可牢靠多了。”
她能感觉到被她抓着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命幽没接这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色,“站稳了就继续走,莫在水中久留。”
“哦。”云游这才慢悠悠地松开攀着他手臂的手,另一只手仍拽着他袖子,跟着他走完剩下的几步。
上了岸,两人鞋袜裤腿都湿了大半,命幽立刻松开了被她拽着的袖子,退开一小步,拉开距离。
“就是这些了。”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把小药锄,熟练地开始挖掘草药根部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巧精准,尽量不伤及根须。
云游帮不上手,就在旁边找了块稍微干燥点的石头坐下,看着他忙碌的侧影。
他采药的样子很专注,侧脸被树叶间漏下的光晃得有些看不清,云游托着腮,目光在他侧脸上打了个转,忽然开口:“命幽师父,你长得这么俊,当年出家时,寺里的门槛怕是要被来看你的姑娘们踏破了吧?就没有哪个女施主,为了多看你一眼,天天来上香?”
命幽正要去挖第二株,闻言,手上的药锄尖在泥土里顿了一下,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过了几秒,才平淡地回了句:“皮囊外相,皆是虚妄。施主说笑了。”
“这怎么是说笑。”云游托着腮,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好看就是好看嘛,你们佛家也说相由心生,你长得这么……嗯,端正平和,说明你心里也定是个好人。”
命幽终于挖好了第二株,抖掉泥土放进竹篓。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喉结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施主,药已采好,该回去了。”
“这就好了?还挺快。”
云游也站了起来,转身时踩到了一片格外湿滑的苔藓,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呀”一声就向后仰倒!
“小心!”
命幽反应极快,扔下药锄,长臂一伸,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往回一带,云游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僧衣。
时间仿佛凝固了,山涧的水声、鸟鸣声,似乎都远去了。
云游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僧衣的领口,那干净的皂角味和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将她笼罩,她的手下,是他胸膛的轮廓,隔着单薄的僧衣,能感觉到其下瞬间绷紧的肌肉和有些失了节奏的心跳。
怦,怦,怦。
比她的还要快,还要乱。
命幽也僵住了,搂在她腰后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
也许是这怀抱太过安稳,也许是她心里那点说不清想要探究到底的念头占了上风。
在最初的冲击过去后,她竟在他怀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从他的喉结,上移到他的唇,最后,直直地看进了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
他也在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眼里早没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然后,他像是终于从某种怔忡中惊醒,几乎是狼狈地别开了脸,同时那只搂在她腰后的手瞬间松开,另一只手也迅速地将她抓在他胸前的手拂开。
他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迅速拉开了距离。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垂着眼,不敢再看她,侧过身去,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失……失礼了。”
云游也站稳了,脸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她抚了抚被抓皱的衣襟,看着命幽泛红的耳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命幽师父,”她开口,“你心跳得好快啊,是刚才被我吓着了吗?”
命幽背对着她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药锄和竹篓,动作比平时匆忙了些,没有回答。
云游也不追问,眉头微挑,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
命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好竹篓,转过身,他没有直视云游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耳侧的空气里。
“没事吧?”他问。
“没事,多谢师父。”云游也见好就收,笑眯眯地摆摆手,“是我自己不小心。”
“路滑,回去时更需留神。”命幽点点头,立刻转身,再次踏入了溪水中,朝对岸走去。
他的背影有些僵硬,步伐也比来时快了许多,透着一种急于逃离的意味。
回程的路上,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默。
命幽走在前头,一言不发,云游跟在后面,也不主动说话,偶尔看着他耳根那抹一直未褪尽的淡红,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笑。
快走到山脚,已经能看到慈荫寺灰扑扑的屋顶时,云游看着前方那始终沉默的背影,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侧过头,开口说道:“命幽师父,我再冒昧问一句啊。”
命幽脚步未停,并未侧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嗯?”
“你年少时,还没出家那会儿……”云游盯着他,慢悠悠地问,“心里头,没有过喜欢的女子?”
“……”
命幽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下山的小径上,时间似乎过了很久……
“并无。”
两个字,干干脆脆,斩钉截铁。
云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命幽已再次迈开脚步,语气也到这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快些回去吧,如心还等着用药。”
“哦,好。”云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着他又一次把自己远远抛在后面的背影,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寺中,将采来的新鲜草药交给等候的郎中。
郎中验看后连连点头,说品相甚好,当即就去厨房煎药了,净心师父松了口气,对两人道了辛苦。
从后院往前院走,准备各自回房换下湿衣,刚穿过月亮门,走到前院那棵老银杏树下,就听见一个带着急切和惊喜的年轻男声:
“游儿!”
云游抬眼,只见江无霖正从山门方向快步走进来,一身风尘仆仆的锦袍,发丝也有些凌乱,显然是赶路而来。
他看见云游,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明朗温暖的笑容,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
“霖哥哥?”云游又惊又喜,脸上也露出笑容,“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去了你之前提过的几个地方都没寻着,打听了许久,才想着你可能在这寺里静静心。”
江无霖语气急促,目光上下仔细打量她,见她虽衣着朴素,但精神尚可,头发上还落了一小片落叶,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很自然地伸手,轻轻将她发间那片落叶拿了下来,“你也是,要静心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一个人住这儿,多叫人担心。”
云游似乎早已习惯,笑着任由他动作,嘴上回道:“我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寺里很好,很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毕竟都是一群和尚,你一个女子……”江无霖眉头微蹙,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哄劝的意味,“游儿,这地方到底简陋,不若随我回山下客栈吧?我给你订了上房,暖和又干净,吃用也方便,或者我们直接回金陵?”
云游正想开口,却想起站在她侧后方几步远的命幽。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个装过草药的竹篓,灰色的僧衣下摆也沾着泥点和水渍,显得有些狼狈。
他平静地看着,目光在江无霖和云游之间,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提着竹篓的手指,收紧了些,眼帘微微垂了下去,遮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
“云游施主既有客人,贫僧便不打扰了。”他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一片温和的淡然,对着云游和江无霖的方向,单手立掌,微微颔首,“草药已送到,贫僧还需回去更衣,告退。”
说完,不等云游回应,他便转过身,提着竹篓,步履平稳地朝着禅房的方向走去。
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江无霖的注意力全在云游身上,似乎并未过多留意那位匆匆离去的僧人,他见云游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那位僧人身上,便柔声唤回她的注意力:“游儿?”
云游回过神,看向江无霖关切的脸,她笑了笑,摇摇头。
“金陵,我暂时还不回去。”她说,“霖哥哥,你不用特意陪我,你生意那么忙……”
“生意哪有你重要。”江无霖打断她,语气温和坚持,“我说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逼你,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但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好吗?”
他的体贴一如既往,让人无法拒绝。
云游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终是点了点头:“那……随你吧,只是别耽误正事。”
“放心。”江无霖笑了,如释重负,“那我先下山安顿,晚些再来看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了吧,小心着凉。”
“知道了,霖哥哥。”云游也笑了笑。
江无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云游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
经过命幽方才离开的那个廊角时,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廊下空空,穿堂风过,带着山中特有的凉意。
她拢了拢微湿的衣袖,不再停留,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