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府当讼师》甄别急

3、城隍庙 城隍庙咨询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得死死的，压得鬼喘不过气来。
　　沈言眼睫剧颤，猛地睁开眼。

　　放大的猫脸直直怼在眼前，原来是猫正趴在他的胸口上养神。
　　沈言长吐出一口气，一时间忘了自己如今的境况。习惯性地举起猫，把整张脸埋进猫肚子里，鼻子抵着毛，幸福地开吸。

　　“啪——”“呜！”
　　短促的巴掌声在这空旷的郊野里显得格外响亮，沈言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尚未来得及落下，脸颊上便多出了一抹红痕。

　　“对不起！”
　　沈言滑跪认错的非常快，吉祥站在树枝上，“呜”“呜”“呜”地指责着沈言的流氓行径，沈言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只在最后的时候随口感慨了一句：

　　“吉祥，你好聪明啊。”

　　沈言如此感慨着，却没多想什么。
　　毕竟连轮回转世之说都成真了，猫通人性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吉祥却动作一僵，指责的“呜呜”声卡了壳。
　　沈言许久没听到声音，有些疑惑地抬头，便见吉祥已经蔫蔫地趴在了树枝上。
　　他凑近了观察吉祥的状态，温声问：“怎么啦，不舒服吗？”
　　吉祥伸出爪子把他的脸推开，换了个方向趴着了。

　　沈言眸底闪过一丝失落的情绪，又勉强笑笑：“今天是我的错。我生前被一只猫养大，今天睁眼的时候把你当成它了。你这么聪明，应该察觉出来了吧，生气是应该的。”
　　吉祥眼皮一动。
　　沈言抓着野草的手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我保证，以后不会再随便对你动手动脚了，也不会再把你当成别的猫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吉祥一甩尾巴，跳到了沈言的怀里，鼻腔哼出一道“呜”声。

　　沈言又立刻精神抖擞起来，抱着猫探头看了看天色。
　　黑黑的，另鬼很安心。
　　“今日我要去城隍庙一趟哦。你如果不想跟着的话就叫两声，呆在这里等我回来也行。”
　　吉祥毫不在意地舔了舔爪子，叫了一声。

　　这是沈言第二次以鬼魂的身份踏入城隍庙。

　　他抱着猫绕过歪歪扭扭的长队，穿过行色匆匆的鬼差，直奔城隍办公室，礼貌地敲了敲门。
　　本地城隍正坐在办工作桌后，面前对着小山似的卷宗，手指在键盘上劈里啪啦的打字。
　　听见有鬼来了也没抬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服了，上头天天宣扬要学习阳间无纸化办公，也不想想就酆都这偷来的破网速，上传一个报告要花半个时辰，活还用不用干了。”
　　他大力摁了一下身旁的招魂铃，一个走无常闻声进来。城隍对他吩咐道：“速去阳间采买纸笔，量要大。对了，记得找个偏僻的地方烧，别再闹到报警了。”
　　走无常挠了挠头：“好嘞。”

　　“城隍大人，这人好像是来找你的。”走无常离开前，指了指门外的沈言，提醒道。
　　“嗯？”城隍随意地瞥了沈言一眼：“守卫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一只鬼走到我办公室了，居然也没鬼来告诉我一声。”
　　“这几天不是鬼门开了吗。阳间阴气大增，许多怨鬼趁机作乱，安保那边鬼手不够，守卫就被借调走了。”
　　“您忘啦，这口令还是您亲自下的呢。”
　　“哦对对对，最近太忙了，唉。”
　　城隍拍了拍头，又看向沈言：“我观你也不像本地鬼，怎么，来找我要路票？那你得去大厅找对应窗口，我这不出路票。”

　　沈言：“城隍大人，有件事我想跟您这边反映一下。”
　　城隍扫了眼卡死的屏幕，叹了口气，把手头事的一放：“行，你说吧。”

　　城隍听完沈言的话后，指节在桌面上轻叩。
　　“水猴子嘛，被十殿招去堂上受审之前，离不开自己死时的那片水域，也去不了枉死城，精神状态自然要差一些。
　　沈言听了频频点头：“那城隍大人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提前受审？多做善事可以吗？”
　　“多做善事？”城隍摇了摇头，“善恶轻重得由十殿评定，功德只影响判罚结果，不管排队顺序。”

　　“你也是枉死鬼，合该知道这枉死鬼的数量之众。”
　　“除了无人祭拜外，命数未尽的非正常死亡，如自刎、被弑、天灾之祸、疫病之乱等皆不可直接入轮回，更有甚者，会化为冤鬼和怨鬼，需派阴差出面解决。”
　　“一次天灾、一场大疫过后，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审一个鬼又要花多久？而你看看，我们的阴差已经缺到要四处借调，十殿那边也确实是审不过来了。就让那水猴子委屈委屈，再多等些时日吧。”

　　“我也在排号。”沈言沉默片刻，淡淡道：“城隍大人，我已经排号快三年了。这三年间，排号卡上的数字，就前进了一名。”
　　“这个所谓的时日，还要多久？”

　　“……”，城隍干咳了几声，端起杯抿了口茶：“这个嘛，不好说。毕竟正常死亡的鬼要先审嘛，每年寿终正寝的鬼其实也不少……”

　　沈言面色沉静地补上一句：“若有亲属朋友愿意为枉死鬼做法事、烧纸钱，补足冥资，也可提前审判、安排轮回，是吗？”
　　“……原则上，冥资充足者，确可优先安排。”城隍斟酌着措辞，“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轮回府枉死鬼的队伍都是排两条的。”

　　“我明白了。”沈言揉了揉吉祥的头，苦笑：“但那水猴子无人祭拜，又常年被困在水里，怎会有冥资积攒？他现在已经在找替身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会酿成大祸……城隍大人，除了补足冥资，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让他提前受审了吗？”
　　“程序走不通就是走不通，”城隍瞥了眼屏幕，重重把茶杯搁到桌上，“他着急了想要插队，那别的鬼要是知道了，也通过找替死鬼的方式威胁说要排前面，地府系统直接就崩溃了。”
　　“行了行了，我这边事儿多，水猴子的事我会派鬼留意着让他别作乱的。但轮回事归轮回府管，与我们城隍庙无关。这种问题你以后直接问轮回府的鬼差吧。”

　　沈言抱着吉祥找到许灿的时候，许灿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沈言朝他点了点头，许灿便兴奋地在水里窜来窜去。沈言看着许灿的身影，轻叹一声。

　　死时太年轻了，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

　　吉祥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看他，眼神一眨不眨地，像是在问：为什么要骗人家小孩？
　　沈言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我没骗小孩。城隍庙以后确实会留意他，但什么结果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的。”

　　沈言曾以为，人死如灯灭。即便真有神魂，既无物质需求，又何来纷争？
　　可枉死鬼三魂不分，七魄不散，除了没了躯壳，和活人也并无甚区别。大多数鬼差亦然。
　　跟人一样，鬼一多，就也想要权力、地位、派系；物质需求满足了就争精神需求，欲望便无穷无尽也。
　　说到底，鬼原本，就是人。

　　是他想得太少了。

　　之后几天，许灿所在的那片水域成了一鬼一猫在阳间的据点。
　　白日阳气炽盛，鬼怕烫伤，都不敢出门。许灿沉在水底，沈言躲在树下，放着吉祥一只猫四处闲逛。
　　等到入夜，沈言才出来给吉祥换药。药用完了，便返回阴间买，期间托许灿留心它。

　　这么一来二去，许灿跟吉祥处得比沈言还熟。
　　而且托许灿的福，沈言三位数的余额又变成了五位数，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当时许灿知道沈言要给吉祥买伤药后，把这些年蹭路祭时积攒下来的冥币往沈言胸口一拍，豪气道：“拿去用吧，我不住枉死城，用不上这个。”
　　冥币厚厚一沓，带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沈言珍惜地握在手里，承下了这份情。
　　毕竟他再把钱掰着用，没有进账，到底是要弹尽粮绝了。
　　他可以睡大街，但吉祥不能断了药。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沈言回阴间的时候想起忘记带冥币卡，半路折返回来拿，却发现不久前还乖乖蹲在水边吃鱼的吉祥不见了。
　　“吉祥？”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便又喊了几声，嗓子越来越紧：“许灿！”
　　许灿顶着枯叶从水里冒出半个脑袋：“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吉祥不见了。你知道它去哪了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你别急，它经常这样，”许灿习以为常道，“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经常这样？
　　沈言眉头一拧，“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许灿指了指东边，沈言便沿着东边的水路快步走过去。

　　吉祥答应过他，伤好前不会乱跑的。
　　既然答应了，那就必须做到。

　　可吉祥就是真跑了，他又能怎么办呢？

　　沈言沿着小溪找了很久、走了很远，终于在水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到了吉祥的身影。
　　彼时吉祥正抬起前爪，漫不经心地往水面一挥——
　　“哗啦——”

　　水底骤然炸开一片银光。数只游鱼便齐刷刷地被轰出水面，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雨。
　　“呜。”
　　“雨水”噼里啪啦落在吉祥身前的地面上。
　　吉祥睥睨着自己的口粮，猫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吉祥？”
　　沈言看着吉祥的背影，有些不敢认。

　　吉祥猫耳猛地一抖，威风凛凛的背影霎时僵住了。

　　反而是沈言注视着它的背影，眼神像春天的水，在月色下泛着柔和而包容的细腻光泽，像是早已猜到。
　　“原来你真的是妖怪啊……”

　　吉祥缓缓转过头，赤色的瞳孔对上沈言沉静的双眸。
　　沈言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堆鱼，站在它几步之外，又问它了一遍那个问题：
　　“吉祥，伤好前，你会走吗？”

　　吉祥摇了摇头。
　　沈言便笑了：“那就好。我们约定好伤好后的，你可莫要反悔。”

　　吉祥点了点头。

　　沈言见此，眼中的笑意这才真正漫开了去。
　　他走上前，半跪下来，抬手揉了揉吉祥的脑袋：
　　“下次要来抓鱼前，跟我说一声。”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指尖微微收紧，将那猫帽抓出了褶皱，“别让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