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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业镜显 审判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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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半夜,暨城的雨下的大了。
乌鸦低空掠过,飞至暨城仁心医院的屋檐下躲雨。仁心医院某层楼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心电监护仪器骤然发出尖锐的鸣响。
老人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与电闪雷鸣声如交响乐般叠在一起,响彻天际。紧接着,白大褂们疾行、奔跑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雨声、孩童哭闹声混作一团,在这微凉潮湿的夜晚,氤氲成粘腻的雾气。
抢救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急救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
走廊里的老人踉跄着迎上去……
带头的医生摘下口罩,朝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人的眼神空了一瞬,双腿一软,直直地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胸口剧烈起伏,无法呼吸似地连喘了好几口气,才从喉道里挤出一道极尖细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哀叫。
那声音穿透走廊,淹没在窗外轰然的雷鸣里,被更为庞大的夜幕所吞噬。
……
“你们凭什么抓我!那人又不是我害死的!”
沈言脚步微顿,和怀里的吉祥对视一眼,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据点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无声立着。许灿的琵琶骨被黑无常的锁链铁钩穿透,整只鬼被锁链拽得平衡不稳向前倾倒,嘴里却仍在叭叭个不停,跪在黑白无常身前仰头怒骂。
一看到他回来,许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指着他冲黑白无常喊道:“他能作证!人就是被他放跑的!我没杀人,真的没杀!”
被六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的那一刻,沈言心里对目前的状况已有了几分猜测。他面色沉静地走上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许灿满脸委屈,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还记得前几天那个被你放跑的那个替死鬼吗?他昨晚死了,阴差非说是我干的!。”
黑无常冷眼扫了沈言一眼:“你说人被他放跑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串供。业镜显示凶手就是你。”
许灿急得触手乱飞:“那就是业镜出了问题!”
黑白无常齐齐看着许灿,目光沉沉。白无常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你知道你在质疑什么吗?”
黑无常已经懒得跟许灿辩论许灿到底杀没杀人了,拽着许灿就往前拖:“走吧,早点认罪认罚,刑期还能减点。”
沈言侧身一拦,挡住几只鬼的去路:“二位阴差大人且慢。我可以作证,许灿没有说谎。”
“那个落水之人确实是我救下的,而且,当时他是自己游上的岸。对了,后面还来了救护车。二位大人若不信,大可派走无常去医院一查记录。”
黑无常“啧”了一声:“有冤屈去跟判官反映。别妨碍公务,不然连你一块拘起来。”
“……明白了。”沈言没有退开:“那二位大人现在要带许灿前往何处?”
黑无常赶着送完这一趟就下班呢,原本都不想搭理沈言,却见此人看着温温和和斯文有礼没什么攻击性的样子,三句不和一股霸道的威压就毫无征兆地朝他和白无常的方向碾了过来。
黑无常背脊一僵,快到嘴边的垃圾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言的脸。
沈言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睁着一双无邪的眼睛真诚地等他的答案。倒是沈言怀里的那只白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一晃,偏头朝他挑衅一笑。
黑无常虽未认出沈言的身份,却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了。
酆都里下凡历劫的神明不在少数,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他这种小角色惹得起的。
黑无常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谨慎和恭敬:“一殿那边传讯过来,让我和白无常把许灿押过去,直接审判。”
“好。”沈言侧身让出了路,目光落在许灿身上,语气沉稳而笃定:“我跟你们一起去。”
所有亡魂的审判都始于一殿。
堂前孽镜台高悬。镜光扫过,亡魂罪业便无所遁形。判官据此落笔,是将亡魂直送极乐世界,还是按罪孽类型分入其余九殿,层层受审,定下刑期。
因亡魂不断,案牍如山,此处判官数量比其余九殿加起来都多,人手却从未够用过。
沈言赶到时,庭审已经开始了。
判官高坐台阶之上,面目隐在幽暗的烛火里,看不清表情。许灿被牛头马面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压着跪在地上,情绪明显激动。苦主就跪在许灿旁边,要不是阴差压着,差点跟许灿打起来。
业镜悬在半空,画面定格,正是许灿将苦主拉下水的那一幕。
“我都说了不是我!”许灿挣了一下,牛头马面立刻加力按住,将他的肩膀压得咯吱作响,“我要找的是替死鬼啊,替我困死在水里的替死鬼!可他现在也没被困在水里啊!”
判官:“你想找替死鬼,真正目的是要提前受审,而不是真想让他死、也不是想让他困在水里。对吗?”
许灿:“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判官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提前受审了。”
许灿一愣,随即急了:“不是……那不能这么论啊!”
“结果虽然是一样的,可过程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啊!”许灿语速飞快,“您也知道,业镜只能照人活着时候的一生。我许灿现在是鬼,我再做什么事,只照我的话业镜是照不出来的。我变成鬼后的事儿已经不归业镜管了,在人间归城隍庙管,而城隍庙的人手往往不足,他们管不着我。”
“所以我们水猴子找替死鬼的逻辑是什么?是让那个人死后、魂魄困在水里。那人去不了城隍庙报道,那他就没法被阴差带过来照业镜。只要那人不照业镜,就没人知道凶手是谁。”
“等那人找到下一个替死鬼再换出来的时候,上一只水猴子都不知道轮回几世了,有什么罪孽也许都被功德抵消了,要仍功过无法相抵下了地狱那人魂之外的其余两魂七魄也都不知道重组多少回了,我们根本就无所谓。”
“可您看,现在这人死在外面了,魂魄直接去城隍庙报到,孽镜台一照他生前事,便顺藤摸瓜地就把我逮了!我来这么一出,我图什么啊我!”
“好啊!”苦主闻言目眦欲裂:“就是你这黑心烂鬼,给我下地狱去吧!”
判官压了压手,示意双方肃静。随即,判官不紧不慢道:“许灿,你拉吴明入水时,是否在吴明体内留下了你的阴气?”
吴明?!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原本安静旁听的沈言猛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本案苦主。
干律师这一行,日常少不了追踪社会热点。而“吴明”这个名字,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结合这个名字,越看苦主的脸,沈言越觉得他眼熟,心里隐隐冒出了一个猜想。
而另一头,判官对许灿的质问还在继续。
许灿理所当然道:“我拽他的时候,那……那当然无法避免啊。”
判官:“就是这阴气,侵蚀了吴明的的身体,导致他身体衰弱,最终死在了医院。”
“就那一点点?怎么可能致死!”许灿不可置信,“那点阴气顶多让他感冒几天!”
“事实是,他死了。”判官打断他,“自被你拉下水后,没有任何人对他实施过加害行为。吴明一直待在病房里接受救治,直至死亡。”
“没有人,那鬼呢?”
判官点开播放控制板面,业镜开始倍速播放吴明落水至死亡期间的画面。直到播放至吴明死亡、业镜黑屏,判官才再次出声道:
“你也看到了,未显示有鬼魂靠近过。”
许灿彻底歇了声息。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沉默地受着吴明的辱骂。
沈言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判官大人,虽然业镜上已经记录得很全面了,但我想再跟您确认一遍,吴明逝世于哪家医院。”
话音刚落,吴明的骂声戛然而止。
那双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堂下何鬼!”判官一拍案几,声音沉沉。他本就装扮骇人,此刻眉目一厉,整个殿内的温度都跟着跌了几度,“有什么权力在这里说话?保持肃静!再敢喧哗,拖出去!”
沈言没有退缩,反而朝许灿更近了一步:“许灿是我的债主。你们把他送进去了,我上哪还钱去?因果出了问题,到审判时把我送到第四殿下了合大地狱,这笔账怎么算?”
判官盯着他冷笑:“那你现在就还钱。”
沈言摊开双手,理直气壮道:“没钱。”
“你没钱就没钱,那么狂作甚。你一天不还钱,他许灿还就一天不能下狱——了?!”
判官震慑到一半,忽然就噤了声。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迟疑地落在了沈言的身上。
殿上地狱烈火劈里啪啦地烧着,沈言挺直着背脊,不卑不亢道:“判官大人,麻烦您回答我的问题,我想确认,吴明逝世于哪家医院?”
“您……咳,你没资格提问。”
沈言没再争辩,侧头给了许灿一个眼神,许灿立刻会意帮腔:“我想知道。”
“……啧,”判官眉心一拧,翻开卷宗,“暨城仁心医院,怎么了?有何问题?”
沈言继续问道:“我想再请问判官大人,您有了解过吴明的生平吗?”
“本案案情简单,与他生平无关。”判官合上卷宗,“一码归一码,还未到他的审判日,了解他做甚?”
“那您是否知晓——”沈言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这位叫吴明的本案受害者,在五年前曾以妻子流产后、医院过度医疗导致妻子无法再生产为由,煽动网友网暴了暨城仁心医院的一位名叫邵良的医生。”
他目光钉在吴明脸上,“最终,那位邵医生被一名不明真相的报社分子用水果刀杀害,死亡地点就在暨城仁心医院。”
吴明慌不择路地躲开了沈言的视线,沈言却缓缓逼近吴明,压低眉眼,冷漠俯视他:“当时邵良医生死后,事情闹大,你颠倒黑白、是非倒置的行为被揭露,反被激愤的网友人肉,姓名、照片在全平台被短暂曝光。”
“虽然后面被打了码,你的个人信息渐渐从网络平台上销声匿迹……”
“但不巧,我曾经就那起事件,受邀写过一篇法律分析的科普。”
吴明:“……”
沈言遗憾道:“早知道是你落水,我又何必为了救你和许灿打起来……可惜你近几年发福发得厉害,单看脸我确实没法辨认出你的身份。”
吴明:“……”
沈言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啊,难道说,你是故意吃这么胖的?这招挺高的啊。”
吴明:“……”
判官干咳两声,示意沈言收敛点:“有情绪,留到庭后再说。”
“判官大人。”沈言退回到旁观的位置,重新与判官对视,语气礼貌极了,“最后,我想再跟您确认一遍。您肯定吴明在医院待着的那段期间,一直受到的是救助行为,并且无鬼靠近吗。”
“那位因网暴而被杀害的邵医生亡魂,是否还滞留在那里?”
庭上骤然一静,在场的各位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关键性。
这意味着,暨城仁心医院与邵良熟识的医生,尤其是邵良医生本人,均对吴明有杀人动机。
但杀人动机也仅仅只是杀人动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邵良及暨城仁心医院的其他医生对吴明做出过任何不利的举动。吴明入院后至死亡前,邵良甚至都没有在吴明周边出现过。
这仅仅是沈言的一个脑洞大开的猜想而已。
业镜再次播放起了吴明死亡前的那几天,这次没有再倍速,甚至慢放了,足以让观者看清所有细节。
视频播放了整整三天。
吉祥饿地瘫倒在沈言怀里,暴躁到想啃沈言的手指磨牙,但一抬头看到沈言专注的神情,又默默地瘫了回去。
沈言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在水底跟许灿搏斗,看到吴明上岸后被护士抬上了救护车,看到吴明年迈的母亲苦守在病床前,看到急症室内仪器发出刺目的红光。
从被许灿拽入水中开始,一直到其死亡,中途确实是看不出什么问题。
判官百无聊赖地叩着案桌:“你看吧,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要我说,就是吴明的体内残留了许灿的鬼气,正是那些鬼气破坏了吴明的器官,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沈言安静地看着业镜,忽然皱眉,示意判官将进度条倒拉一段时间。
判官嘟囔一声:“到底谁是判官……”
吐槽归吐槽,判官还是依言地将进度条拉了回去。
镜中播放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吴明躺在病床上沉睡着,窗外树影落在地板上,随风缓缓摇曳。
倘若忽略吴明身下的那张病床和满屋的仪器,此情此景,倒也称得上是岁月静好。
进度条走了一分钟后,沈言示意判官可以点暂停了。
判官满眼放空地按了暂停。
沈言:“判官大人,您也看出来了吧。”
“……”,判官不动声色地和沈言对视:“嗯。”
沈言面不改色,指着画面中病房铁栏杆处倒映出的一点黑影:“自吴明被送入病房后,这个地方便一直有块浅淡的黑影。我之前以为它是某个装饰物投下的倒影,直到方才那一分钟内,它忽然变深了。”
判官的表情霎时间变得严肃。
沈言总结道:“这说明自吴明入院以来,有一只鬼一直待在病房不远处,盯着吴明。并且这只鬼在有意避开业镜的记录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