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重楼》顾凌star

3、化形惊梦 “奇物阁在

　　奇物阁的晨总是来得很晚。巷外的天光已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沈京墨才从古籍中抬眼。

　　怀里的暖意动了动，云苓伸了个懒腰，雪白的毛蹭过他的手腕。他低头时，正撞见小猫打哈欠，粉粉的舌头卷成个小圈，蓝眼睛半眯着，像团没睡醒的云。

　　“饿了？”他指尖轻轻挠了挠猫下巴，换来一声舒服的呼噜。

　　后堂的鱼干是昨日刚腌的，带着海风的咸鲜。云苓蹲在碟边小口啃着，尾巴尖偶尔扫过地面，带起点微尘。沈京墨靠在门框上看，目光落在猫背上——那里的毛比别处略深些，像落了层薄霜，是他去年冬天用灵力一点点焐暖的痕迹。

　　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云苓不知怎么溜到了阁外，回来时浑身冻得僵硬，背上结了层薄冰。他抱着猫守了整夜，指尖的灵力顺着皮毛渗进去，才慢慢焐热那团冰凉的小身子。自那以后，云苓再没踏出过奇物阁半步。

　　“沈老板——”

　　巷口突然传来唤声，带着几分急促。沈京墨眉峰微蹙，云苓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嘴里的鱼干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喵”了一声。

　　来的是个穿青布衫的书生，面色蜡黄，袖口磨得发亮。他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了沈京墨就作揖：“求您救救我妹妹！她……她被山里的精怪缠上了！”

　　沈京墨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扫过布包——里面裹着半缕青丝，发丝上缠着淡淡的黑气。“山精索命，需以血亲阳气为引。”他指尖轻点那缕发丝，黑气立刻缩成个小团，“你想换什么？”

　　“换能驱邪的法器！”书生急忙道，“我就这一个妹妹，只要能救她，我……我愿以十年阳寿相抵！”

　　沈京墨转身从架上取下个桃木簪，簪头刻着简单的符文。“此乃‘镇魂簪’，贴身佩戴可避邪祟。”他将木簪递过去，“但山精与你妹妹有因果，强行干预，你妹妹醒来后，会忘了与你相关的一切。”

　　书生的手顿在半空。他想起妹妹总追在自己身后喊“哥哥”，想起她把唯一的糖塞给他，眼眶瞬间红了：“忘了……也好。”他接过木簪，声音发哑，“她本就该嫁个好人家，不该被我拖累。”

　　血契结成时，书生手腕上浮现出一道浅红的印记，很快又隐去。他捧着木簪匆匆离开，布包落在地上，滚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那是他身上唯一的吃食。

　　云苓不知何时走到了沈京墨脚边，用头蹭他的鞋。他弯腰抱起猫，指尖触到猫爪下的肉垫，温温软软的。

　　“人类的羁绊，有时比命还重。”他低声道，指尖划过猫耳，“但也最容易被辜负。”

　　云苓似懂非懂，只是用脸颊蹭他的掌心，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他手背上。

　　入夜后，阁内突然起了阵异动。

　　沈京墨正在整理古籍，架上的“引魂灯”突然亮起，幽绿的光映得满室森然。他抬头时，正看见云苓蜷缩在软垫上发抖，雪白的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刚要伸手，却见猫身周围泛起淡金色的光。

　　光芒越来越盛，将云苓裹成个光球。沈京墨瞳孔骤缩——那是灵物化形的征兆。他守了云苓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这小家伙的灵力，竟比他想的要深厚得多。

　　光球裂开时，飘起漫天细碎的光尘。原先猫的位置，慢慢显出个人形——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件不合身的白衬衫（那是沈京墨放在后堂的旧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纤细的锁骨。皮肤白得像雪，头发是同色的白，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半只蓝眼睛。

　　少年显然没适应新的身体，跌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却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蓝眼睛里满是茫然，像迷路的孩子。

　　沈京墨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活了太久，见过狐族化形的魅惑，见过树精化形的清奇，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模样——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浅影，嘴唇是淡淡的粉，像刚绽的桃花。

　　“喵……？”少年试探着开口，声音软糯，带着点猫叫的尾音。他似乎对自己发出的声音很陌生，困惑地眨了眨眼。

　　沈京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少年立刻抬头看他，蓝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别怕。”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只是……长大了。”

　　少年歪着头，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快触到时又猛地缩回去，似乎怕被嫌弃。沈京墨握住那只手——指尖微凉，指节细细的，像刚抽条的柳芽。

　　“我……”少年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生涩，“饿……”

　　沈京墨失笑。不管是人是猫，倒是一点没变。

　　后堂的灶上还温着粥，是他今早特意为云苓熬的，加了点灵力滋养。他盛了碗递过去，少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嘴角沾着点米粒：“沈……京墨？”

　　这是云苓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猫叫，是清晰的人声，带着点不确定的软糯。

　　沈京墨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圈涟漪。他伸手替少年擦掉嘴角的米粒，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带着活气。“嗯。”他应了声，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在。”

　　少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脸颊上显出浅浅的梨涡。他放下碗，突然扑进沈京墨怀里，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像只找到归宿的小兽。

　　“不走……”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沈京墨不走……”

　　沈京墨僵了一瞬，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怀里的身子很轻，带着淡淡的奶香，和他身上清冷的墨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我不走。”他低声道，指尖穿过少年柔软的白发，“奇物阁在，我就在。”

　　引魂灯的绿光不知何时熄灭了，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沈京墨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年，突然觉得，这漫长的岁月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变得不一样了。